中年僧人看着跪了一地的镇民,并未立刻应承,反而长长叹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

  “诸位施主莫要折煞贫僧了。”

  “首座设坛点化,要的是通灵宿慧。”

  “若随随便便将凡胎俗骨送入山门,不仅求不来神水,反倒扰了佛门清净,惹恼了蝗神。”

  跪在前排的汉子急得直磕头。

  “大师父,我家闺女当真听话,从小到大没顶过一句嘴,您就给掌掌眼吧!”

  “是啊大师父,我家小子一身力气,吃苦耐劳,绝不敢扰了佛爷清修!”

  中年僧人面露难色,沉吟片刻。

  “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在诸位一片诚心的份上,贫僧便同住持求个恩典。”

  “但这佛门规矩,半点乱不得。”

  “寺中后山要设佛母坛,需挑十四至十八岁未出阁的姑娘。”

  “身心清净,容貌端正,手上无恶疮疤痕,入坛日夜诵经,以此纯净念力感应蝗神,消弭天灾。”

  “至于男子,需十八至三十岁身强体壮的汉子。”

  “骨架粗大,手脚有力,入寺受戒做金刚护法,巡山镇恶,用一身阳刚血气护持道场。”

  中年僧人说到此处,声音放得极为和缓。

  “高僧体恤百姓疾苦,只要明日孩子验过根骨踏入山门,敝寺当场便先赐下一整坛开光神水,解各家田里的燃眉之急。”

  “不过,佛门清修不同于寻常做工。”

  “入寺结善缘者,需在后山受戒百日,断绝红尘俗念,期间不得下山,家人亦不得探视,免得沾了浊气。”

  “待百日功德圆满,高僧更会亲自开坛,赐下能保全家无灾无病的佛门法器。”

  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为热切的声浪。

  “进了门当场就给一坛神水?!”

  “百日后还能得一件保全家无灾无病的佛门法器!”

  “大师父当真是菩萨心肠啊!”

  “我家闺女今年十六,正好合适!”

  “我家二小子二十一,一身腱子肉,大师父您看看我!”

  中年僧人抬手压了压。

  “高僧法力有限,此番开坛,佛母侍女只收八人,金刚护法亦只收十六人。”

  “今日日落之前,诸位将符合年纪的儿女带到此处,由敝寺执事初看根骨五官。”

  “合了眼缘的,记下生辰八字,发一枚善缘木牌。”

  “明日辰时,凭木牌上山,入白云寺接受高僧亲试点化,无牌者,山门不纳。”

  这话一落,跪在地上的镇民再也坐不住了。

  生怕晚了一步名额被旁人抢去,众人纷纷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各自家中赶。

  原本拥挤的街口,片刻间便空了大半。

  顾辞站在街角,伸手轻轻扯了扯薛明阳的衣袖,示意众人退回巷中。

  几人没有多作停留。

  避开奔走的镇民,顺着原路折返回了镇外大营。

  镇外的空地上,工部的匠役已经立起了几排简易的避风木棚。

  两口大铁锅里正翻滚着稠厚的热粥,白汽在日头下升腾,几百名饥肠辘辘的灾民端着碗,在差役的看护下排成长队。

  江行简见顾辞等人回来,拍拍手上的泥土道:

  “顾兄,镇里的水井看过了,底子很浅。”

  “工部带的压水器具已经装上了两套,后头再挖深两丈,应当能供上粥棚日常用度。”

  顾辞从容点头。

  “江兄辛苦,粮车后日便能接应上来,先让百姓把今天的肚子填饱。”

  众人掀帘进了中军大帐。

  随行差役送上一壶凉茶,便退到帐外守备。

  薛明阳灌了一大碗。

  “我算是瞧明白了。”

  “什么护法,什么佛女。”

  “都是虚的。”

  “进门先给一坛水当甜头,后头再拿什么法器当幌子。”

  “这分明是在豢养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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