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几轮各地士子陆续登场后,水榭西侧看台的关中将领按捺不住了。

  为首将军看向身边青年道:

  “云霆,到你了,去给那帮京城少爷们开开眼。”

  青年站起身来。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那是关中亚元贺云霆吧?”

  “正是他,贺家几代从军,在关中颇有名望。”

  “唉,将门出来的举人,不知文采如何。”

  贺云霆面上没有世家子弟的脂粉气,眉峰如刀,带着关外风霜磨砺出的硬朗。

  他朝左右同袍略一抱拳,迈着大步走上汉白玉圆台。

  行至台前,他面朝主阁评委席,端端正正施了一礼。

  “关中贺云霆,见过戚老尚书,见过诸位大人。”

  声音浑厚,顺着水面传出很远。

  主阁之上,戚远舟眼中透出几分笑意。

  “听说你在陇右军营待过?”

  “回戚老,待过三年。”

  “做过什么?”

  “押送军粮,核验马料,修过两处关隘,也跟军中斥候出过关。”

  戚远舟又问道:

  “既见过边地风霜,今日准备写什么?”

  贺云霆抬起头。

  “晚辈要写的花,不在园中,也无人折取簪戴。”

  “它生于秦川绝壁,开在九边风雪。”

  园中不少士子面露疑惑。

  有人压低声音问道:

  “风雪绝壁,还有什么花能活?”

  旁边一名关中士子笑道:

  “等着听便是。”

  戚远舟抚须点头。

  “关中汉子,不必拘泥虚礼,有什么想法,写出来便是。”

  “晚辈遵命。”

  贺云霆接过执事递来的毫笔,在案前稍一凝神,笔走龙蛇,朗声诵读。

  “秦川莽莽,绝壑千重;朔风裂石,独木凌空。”

  “生于万仞绝壁,立于百战边关;迎风刀而不折,饮冰雪而长青。”

  “覆积雪而愈劲,傲风霜而弥坚。”

  “此乃秦川之雪松,亦我边关万千带甲之士!”

  苍劲雄浑的赋文自他喉中吐出,犹如战鼓擂动。

  漫天风雪的塞外绝壁、傲立悬崖的青松,连同披甲枕戈、横刀戍边的边关将士,扑面而来。

  字字皆是九边御敌的报国场面,没有半句虚妄矫饰。

  “好一个横刀于九边冰雪!”

  看台西侧,关中士子们纷纷喝彩。

  主阁评委席,几位主考官对视一眼,皆露赞赏之色。

  “松立绝壁,兵戍关山。”

  “关中儿郎,果真一身傲骨。”

  清河席位,江行简同样听得心潮起伏。

  他与身旁的顾辞、赵文翰交换了个眼神。

  从容起身。

  薛明阳见状,勾起袁少游的肩膀。

  “来了来了!”

  “终于轮到咱们自己人上场了!”

  “哎呀,薛兄淡定。”

  “江兄这一登台,咱们京报的头版素材先预定一版。”

  陈良、罗承志与孙秉礼在书案前默契铺好宣纸,准备记录。

  在同窗们的注视下,江行简微笑着迈步登台。

  他步履轻缓,如春风拂柳。

  行至圆台中央,江行简朝评委席深深一揖,随后目光扫过满园才子。

  “工部生员江行简,得拙赋一篇,题为《嘉禾黍稷赋》。”

  话音刚落,东侧世家席位中传来几声嘲讽。

  “贺兄写雪松,那是咱们大奉威武的边关将士,卫国戍边,御敌千里。”

  “这嘉禾黍稷又是什么东西?”

  “工部出来的人,成日与沟渠泥土打交道,莫不是真把麦穗当成花了。”

  长案前,江行简神色如常。

  他声音清朗,如泉水漫过青石。

  “粤若神农敷土,后稷肇祥;风动平畴,翠浪如芒。”

  “有花隐于翠叶,其色不彰;有蕾藏于青颖,其气含霜。”

  “不逐姚魏于名园,偏向深泥而扎脉;不争金粟于秋径,独伴农夫于炎阳。”

  随着赋声传开,众人耳畔仿佛响起阵阵翻滚的稻浪声。

  水榭四周原本的私语渐渐安静下来。

  在场的文人雅士眼前,似乎不再是雕梁画栋的沧浪园。

  那是江南江北一望无际的万顷良田,盛夏正浓,日光如瀑。

  农夫挽着裤脚,赤足踏在温热泥水之中,汗水沿着额头滑落,掉在田埂泥土里。

  村妇背着粗陶水罐,走过狭窄田垄。

  田间那些细小微白的花苞,无蜂蝶环绕,无游人折取,只是静悄悄开在烈日下,悄悄结出一颗颗饱满青绿的谷穗。

  几位出身寒门的士子眼眶微润,想起了家乡田亩间劳作的父兄。

  “我爹当年为了供我读书,连割了三天麦子,累得直不起腰。”

  “我娘总把稠粥留给我,自己喝见底的米汤。”

  “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头一回见人把田间父老的汗水,写成了这般经世文章。”

  江行简笔下不停,诵读之声愈发宏阔。

  “晨荷锄而动地脉,暮戴月而归茅舍。”

  “一粒落泥,寄万家之温饱;千畦吐秀,系九鼎之存亡。”

  “及至西风吹熟,千顷翻金。”

  “割以为粮,充盈府库;载以为饷,转运关津。”

  “将士枕戈于绝塞,赖此以填枵腹;万姓安居于城郭,仗此以乐升平。”

  “不求世人簪戴,唯愿天下无饥。”

  “花开极微,大德无垠!”

  洋洋洒洒念毕,江行简落下最后一笔。

  “以微花载厚德,这才是真君子胸怀!”

  “前面贺兄写松,后面江兄写禾,这两篇合在一处,真把天下社稷的筋骨给立住了!”

  “有守关之勇,亦有养民之仁,今日沧浪园没白来!”

  评委席上,工部郎中许盛开怀大笑。

  “行简写得好!”

  “以后谁敢说咱们工部只会做粗活,老夫就拿这篇赋砸他脸上!”

  戚远舟老尚书亦是深为触动。

  “松立关山为干戈,禾生沃野为食粮。”

  “松禾并秀,方是我大奉真正的定海神针。”

  几位翰林宿儒连连点头,在考评册上记下极高的批语。

  水榭下方,慕容铄身侧的几名世家子弟暗生嫉妒,脸色青白交替。

  他们本想借着世家底蕴压住外省举子,却没料到江行简另辟蹊径,以实务农桑拔高了立意。

  看着戚老尚书与几位部院大员赞不绝口,这帮人纵使不悦,也不敢出言发难。

  只能讪讪低下头去,在心里蛐蛐。

  清河席位间,陈良几人写得手腕发酸,满纸墨香。

  “记全了!江兄这篇赋一字不落全抄下来了!”

  袁少游摇着折扇,笑眯眯在报样上圈出位置。

  “明日京报头版,左边秦川雪松,右边嘉禾黍稷,副题就叫松禾并秀动帝京。”

  “薛兄,咱们报馆又要引领京城风骚了。”

  薛明阳抓了一把炒豆子扔进嘴里,咧嘴直乐。

  “出名好,出名好,等过段时间,也把小爷的打油诗拿去宣传宣传。”

  赵文翰和顾辞端坐席间,嘴角也泛起淡淡笑意。

  石桥畔,水波微漾。

  江行简下场后,遇到了在桥头等候的关中亚元。

  贺云霆眼中带着由衷敬意,面朝江行简深深一揖。

  “江兄那篇《嘉禾黍稷赋》,写尽人间实务、边营粮秣,贺某佩服。”

  江行简整肃衣冠,躬身回礼。

  “贺兄的雪松风骨,行简受教。”

  聊了一会,江行简回到席位,众人向他道喜。

  文会没有停下。

  又有几名来自各省的才子陆续登场。

  薛明阳靠着椅背,一边吃一边看。

  吃着吃着,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对啊。

  章大人临出门前可是特意交代过的,让他在沧浪园里把腰板挺直,莫让京城那些世家子弟小看户部。

  若是现在不上,待会儿辞弟和老赵一旦登台,那绝对是神仙打架。

  到那个时候,岂不是把自个儿衬得更菜?

  想到这里,薛明阳站起身来。

  身旁袁少游正美着呢,冷不丁见到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薛兄,去茅房?”

  “我靠,你把兄弟想成啥了。”

  “小爷我这是要去拯救户部颜面。”

  薛明阳没有多作解释,昂起下巴,迈着四方步朝水心走去。

  沿途不少士子瞧见这蓝色显眼包,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位又是谁?”

  “看这富态模样,腰间还挂着玉牌,倒像个纨绔少爷。”

  “瞧他走得这般从容,莫非也是深藏不露?”

  议论声中,薛明阳已经走上了汉白玉圆台。

  他站在台心,朝着水榭主阁上的几位主考官作了一揖。

  “清河薛明阳,忝为户部算学房办事,今日听诸位同道高谈阔论,心里有些感慨。”

  “诸位方才作诗,写牡丹之华贵,写寒梅之傲骨,辞藻典雅,气韵非凡,小爷……晚辈听了很是佩服。”

  “不过晚辈是个俗人,平日里天天打交道的只有账本。”

  “今日既然以花为题,晚辈便斗胆作一首七绝,名唤《咏棉》。”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世家公子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咏棉?棉花也配登大雅之堂?”

  “果然是个俗人,离不开这些粗俗物什。”

  “文雅诗会,居然要写农家纺线织布的烂棉絮,简直荒唐。”

  慕容铄坐在首席,眼中同样带着几分哂笑。

  薛明阳没有理会那些轻视的目光。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清河水渠两岸白茫茫的棉田,浮现出女子工会日夜不歇的机杼声,还有心爱之人在灯下替他织衣裳的侧影。

  那些泥土里的踏实,那些寒冬里的温暖,比名园里娇生惯养的花朵真实百倍。

  他向前迈出一步,朗声念出第一句。

  “笑看名园争艳色,偏将白絮付农家。”

  声音沉稳有力,落入水面。

  台下原本带着讥讽的笑声,在这第一句出口后,渐渐收敛了些许。

  薛明阳再迈一步,手腕随之微扬,眼神落向园外的苍茫天地。

  “春抽细叶经风雨,秋吐轻绡覆万华。”

  第二句念出,平添了几分风骨。

  世家子弟们脸上的嘲讽彻底收敛。

  原本以为是户部小吏的胡乱打油,没想到字里行间,竟有这般气度。

  薛明阳气势更足,迈出第三步。

  “莫羡名园罗绮客,偏怜寒舍纺机纱。”

  这第三句一转,将视线拉回了人间烟火。

  名园里的罗绮固然奢华,可棉花眼中看的,从来都是寻常冷暖。

  薛明阳走出第四步,声若洪钟。

  “此身自有平生志,化作冬衣暖万家!”

  全场安静了片刻。

  水榭主阁评委席,一位白发老学士率先开口。

  “老夫原以为户部算学房的年轻人,终日埋头于算筹账簿之间,笔墨难免受困于琐务。”

  “未曾料到,这看似寻常的草木白絮,落在他口中,竟能翻出这般关切黎庶的宽广胸怀。”

  旁边另一位曾任国子监祭酒的名宿亦是微微点头。

  “方才慕容公子的牡丹写尽了盛世华彩,冯公子的寒梅写出了士人风骨。”

  “而这位薛小友另辟蹊径,写出农桑根本与百姓温饱。”

  “花草本无高下,立意各显其志,户部能有这般懂得体察民生疾苦的后生,实乃朝廷之幸。”

  站在圆台之上的薛明阳神态自若,抬手向水榭长阁从容作揖。

  “老先生过誉了。”

  “晚辈在算学房核账,每每看到各州府折色上缴的棉帛绢布,心里都在琢磨,那一匹布后头,连着的是多少农妇的日夜劳碌。”

  “算盘珠子拨弄的是银钱粮草,可落在笔端,承载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千家灯火。”

  “在晚辈看来,文章无论辞藻繁简,若是能切中民生,就是好书。”

  一番话说得真挚坦荡,毫无做作之态。

  台下聚集的各省士子听罢,鼓掌喝彩。

  “薛兄这番话说得在理!”

  “好诗,好立意,经世济民本就是我辈本分!”

  “户部这位薛兄有真性情,令人钦佩!”

  掌声与赞叹声在水面上回荡开来。

  薛明阳咧嘴一笑,收起方才那一本正经的肃穆神情。

  他哼着奇怪的歌谣:

  “COme逆战逆战来也,王牌要狂野。”

  “闯荡宇宙摆平世界。”

  溜达着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刚一坐定,袁少游就凑了过来,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薛兄,你来真的?”

  “刚才那几步走得,我都以为是曹子建附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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