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拎着满满当当的竹篮,沿着通惠河东岸慢慢走着。

  前些日子的泥泞土道,如今已经大变模样。

  在工部与大理寺的改造下,沿河的深坑全被青灰色的碎石填平夯实,路面干燥平整,踩上去半点不陷脚。

  原先那些用草席、木板胡乱搭建的低矮窝棚,也已尽数拆除。

  现在登场的是一排排整齐向阳的砖木排房。

  青瓦红砖,窗明院净。

  家家户户的檐下晾着衣裳,门边摆着水缸、竹筐和新劈好的柴火。

  傅青霄晃悠着手里的酒葫芦,忍不住咂舌。

  “顾兄,你瞧瞧这阵势。”

  “若不是我还认得这几棵老柳树,险些以为咱们走错了坊门。”

  顾辞听着他的打趣,浅浅笑笑。

  “江兄在工部没少下力气。”

  “许大人拨了治河清淤的闲置砖木,两边一搭手,事情自然办得快。”

  “这就是你说的,不能只扫门前雪吧?”

  “以前那帮胥吏成天哭穷推诿,合着换成能干实事的人,个把月就能变个天。”

  顾辞看向远处新修的排水明沟。

  “事还是那些事。”

  “肯不肯担责罢了。”

  两人说话间,来到了棚户区新建的菜市场。

  以往那些横冲直撞、见摊就踹的恶霸,早就不见了踪影。

  巡视街巷的换成了两个面孔极生的大理寺新差役,腰间虽挂着水火棍,步子却走得极慢。

  路过菜摊时还顺手帮崴脚的阿婆扶了一把竹筐。

  菜摊后的婶婶伯伯见着官差走过,非但没有收拾东西逃跑,反倒热情地从筐里抓出两把水灵灵的小葱往前递。

  “差爷,今早刚拔的小葱,嫩着呢!”

  “这还有两斤肉,拿回去添个菜!”

  新差役连连摆手,笑得憨厚。

  “大娘,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东西可不能收,规矩摆在这呢。”

  这等光景,搁在以前那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市场入口处支着一个炸糖糕的小摊。

  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金黄酥脆的香味飘出老远。

  四五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娃娃围在摊前,眼巴巴瞅着油锅,不停吸溜口水,却谁也没舍得掏出兜里仅有的几个铜板。

  顾辞放慢脚步,走上前去。

  摊主赶紧招呼。

  “二位客官,买糖糕?”

  “刚出锅的,两文钱三个,五文钱十个!”

  顾辞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数出二十文放在案板边。

  “掌柜的,劳烦多包几份。”

  “细白糖也多撒些。”

  “好嘞!”

  摊主麻利地捞起糖糕,用干净油纸分装好,热腾腾递到顾辞手里。

  顾辞转过身,半蹲下来,将糖糕分给面前几个眼巴巴的孩子。

  “小心烫。”

  “拿回去,跟家里人分着吃。”

  几个小家伙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到底抵不过糖糕的香气。

  他们接过油纸包,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谢谢大哥哥!”

  “大哥哥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神仙一样!”

  “有糖糕吃喽!”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踩着平整的石子路跑远了。

  顾辞把最后一包递出去,起身拍了拍衣摆。

  傅青霄站在旁边,唇角勾起。

  “顾兄,你这哄孩子的本事,也是跟哪位先贤学来的?”

  顾辞失笑。

  “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一点零嘴罢了。”

  穿过热闹的市场,两人熟门熟路拐进巷弄深处,来到周家庭院外。

  原本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已经换成了崭新厚实的木栅栏。

  院墙虽还是篱笆,却被收拾得严严实实,上头还缠着几根青翠的牵牛花藤。

  院子中央,周二郎光着膀子,正握着一把新木槌,叮叮当当帮隔壁李家阿叔修缮倾斜的篱笆桩。

  “二郎哥,歇会儿吧。”

  “先喝口凉茶。”

  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穿碎花布裙的年轻姑娘快步走上前。

  她手里捏着帕子,垫起脚,替周二郎擦去额角的汗水。

  “翠儿妹子,我不累。”

  “两三下就敲结实了。”

  周二郎被擦得不好意思,憨笑着挠了挠头。

  翠儿白了他一眼。

  “还说不累,瞧你这一头汗。”

  “晚上若受了风,看大娘怎么收拾你。”

  邻里几个嗑瓜子的大娘见状,纷纷打趣起来。

  “二郎啊,翠儿这是心疼你呢!”

  “你小子可得争口气,早点把聘礼攒齐喽!”

  “如今二郎有了正经生计,翠儿她爹肯定乐意!”

  周二郎被说得恨不得把脑袋藏进地里。

  他一抬头,正好瞧见站在篱笆门外的顾辞与傅青霄。

  手里的木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二郎揉揉眼睛,拔腿冲向门口,跨门槛时还险些绊了一跤。

  “顾……顾大人!”

  “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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