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两个名字,陈康的表情渐渐僵住。

  两名戴着手铐脚镣的中年男子被推上大堂。

  走在前头的刘顺面如土色,连站都站不稳。

  走在后头的掌墨匠张海平则低着头,满手老茧,身上还沾着船厂的木屑。

  “罪民刘顺,叩见青天大老爷。”

  “罪民张海平,叩见大人。”

  顾辞翻开手中的两份隔离审讯的口供。

  “刘顺,张海平。”

  “昨夜大理寺和刑部分别提审尔等,各自供述皆已录入卷宗。”

  “今日当着陈判官的面,本官再问你们一次。”

  “承平四十一年六月十七那一夜,广济六号究竟发生了何事?”

  刘顺偷偷瞄了一眼身旁陈康,发现他满脸凶光,咬牙磕头。

  “回大人!昨夜刑部大人许了首告从宽,小人愿意全招!”

  “三年前六月十七夜里,陈判官在广济六号饮酒,见石魁的妹妹阿桃生得标致,便让小人去把阿桃骗进底舱。”

  “石魁带着两个船工想要冲进去救人,陈判官的随从将石魁三人活活打死!”

  “陈判官怕把事情闹大,逼着小人连夜找来船厂掌墨,给张海平塞了两百两封口费,让他拆松底舱龙骨接榫,凿穿船底!”

  “沉船之后,陈判官又拿周家老小性命逼周元认罪顶包!”

  “这三年,给吴老七那帮杂碎的银子,全都是陈判官每月初一亲手交给小人的!”

  刘顺从怀里掏出一本磨损严重的小账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陈判官这三年给小人拨银子的流水账,上面每一笔银钱,小人都有记录!”

  旁边的掌墨匠张海平嚎啕大哭,额头重重磕在石砖上。

  “大人明鉴啊!草民当年是被逼的!”

  “陈判官拿着刀架在草民脖子上,说草民若不凿船,就杀草民全家!”

  “草民回去后日夜难安,那几百两银子草民一分都没敢花,全埋在后院桂花树下!”

  “草民认罪!草民该死啊!”

  赵文翰招招手。

  差役快步上前,将刘顺手中的小册呈至主审案前。

  他细细查看,就着刑部的底档飞快核对。

  “每月初一,给银六十两。”

  “从四十一年六月至今,共三十二笔,合计一千九百二十两。”

  “陈大人,按大奉俸饷规例,你一个正六品督粮判官,每月俸银不过二十余两。”

  “你这近三年俸禄加在一处,也不足八百两。”

  赵文翰将账册重重扣在桌案上。

  “单是私下雇凶平事就花了两千两,这笔远超你全数俸禄的泼天银钱,到底是从何而来?!”

  陈康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他看着身旁的刘顺、张海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深知此时绝不能低头认罪。

  贪墨受贿最多只是罢官流放。

  可奸淫杀人、破船沉尸,那可是要当即掉脑袋的死罪!

  只要抓不住沉船的铁证,只要死者的尸首找不到,他身后的大人物便还有机会帮他周旋。

  “这账册,下官认!”

  “是下官一时糊涂,平日里收了些沿河商贾的孝敬,拿去打赏了下人!”

  “可这沉船杀人之事,下官绝没有做过!”

  坐在主审案后的顾辞,看向侧堂廊门。

  “带周家母子。”

  差役掀开青布帘子。

  周二郎搀扶着周老娘,缓步走入刑法堂。

  老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枚军牌,满眼都是泪痕。

  “草民周二郎,呈交我大哥周元三年前被押走前,刺破手指写下的血书绝笔!”

  差役将麻纸接过,稳稳呈送至公案之上。

  顾辞伸手展开。

  粗糙的麻纸上,暗红色的血字早已干涸发黑。

  顾辞手持血书,站起身来。

  “元承平四十一年六月十七留书。”

  “是夜,督粮判官陈康登船饮酒,见船工石魁之妹阿桃送饭,强拉入舱凌辱……”

  顾辞诵读的声音平稳有力,在众人耳边久久回荡。

  从陈康见色起意、杀人沉船,一直念到周元被逼顶罪、含冤认供。

  直到最后两句。

  “此罪非元所犯,三条人命亦非河水所夺。”

  “弟二郎,照顾母亲,莫念兄长。”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所有听闻此事的文吏、书办,无不声泪俱下。

  一个在边关挡过刀箭、流过鲜血的退伍老兵,回到天子脚下,却被一个六品官逼得写下绝笔顶罪。

  老娘为长子哭瞎了双眼,幼弟被恶徒圈禁在窝棚里三年不知肉味。

  而真凶却搂着小妾,挥霍赃款,站在公堂之上大谈体恤仁心。

  周老娘忍不住发出阵阵抽泣声。

  “儿啊……娘终于等到有人替你伸冤了!”

  老妇人的这一声哭喊,让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是啊,真凶尚在。

  唯有让他们绳之以法,才能还忠良清白,正大奉国法!

  陈康呆呆看着那张血书,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人证俱在。

  私账在前。

  老兵血书。

  到了这一刻,任何狡辩都已成了徒劳。

  顾辞拿起桌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名公书判清明集》有训:借法行恶者,国法难容;曲法虐民者,必受天诛!”

  “陈康,你身为朝廷命官,奸淫民女于前,戕害三命于后,破船沉尸掩盖大恶,更以孤弱老小威逼戍边军卒顶戴死罪。”

  “欺君罔上,残害良善,丧尽天良。”

  “大奉律例在上,天地昭昭在下,任你百般狡辩,今日亦难逃公道严惩!”

  观审席上,左少卿程慕安霍然起身,声音威严端正。

  “三司推勘明白,案情确凿!”

  “摘去陈康顶戴官服,戴重枷收押大理寺死牢!本官即刻具折上奏请旨,依律定其死罪!”

  “行文海捕当夜行凶的十余名随从!刘顺、张海平及恶徒六人,一并收押候审!”

  “调取屯田司船籍档案,协同刑部、工部,即刻派人封存漕运督粮司历年账目,顺藤摸瓜,连带查办一应涉案官吏!”

  “另行文兵部、辽东都司,加急查访周元下落,迎忠良回京还其清白!”

  令箭重重掷在堂前。

  两旁差役如狼似虎扑上前去,一把扯下陈康头上的官帽,将其拖向堂外。

  周二郎扶着周老娘,对着主审长案拼命磕头。

  顾辞走下公台,伸手将母子二人稳稳扶起。

  “老人家,您先回客院歇着。”

  “周家受的这份冤屈,朝廷定会给你们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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