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通惠河东岸的石堤一路往南。

  顾辞、傅青霄与霍云来到码头棚户区。

  这里没有朱雀大街的体面,窝棚挨着窝棚,几条土路被车轮压出深沟,竹竿上晾着渔网、衣裳和晒干的小鱼。

  可再往里走,烟火气反倒浓了起来。

  “刚出锅的鱼丸汤,两文一碗,汤管够!”

  “河虾便宜卖了,来晚可就没了!”

  “羊杂汤烫着呢,让让,都让让!”

  “谁家的小子又偷我炸鱼,给老娘站住!”

  一个赤脚孩子提着半篮河蚌跑过来,仰头看了三人几眼。

  “几位叔叔,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傅青霄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有这么老?”

  孩子认真点头。

  “我娘说,留胡子的都得叫叔。”

  “不过……”

  孩子又看向顾辞。

  “这个叔叔可以叫哥哥。”

  霍云移开目光,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霍兄,你在笑什么?”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我师娘生孩子了。”

  “顾兄,你又在笑什么?”

  “没有。”

  “欺人太甚,你分明笑了!”

  旁边卖鱼的大娘见状,拿草绳穿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麻溜递给傅青霄。

  “后生,别吵别吵,头一回来这边吧?”

  傅青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大娘,我们刚到京城没多久,今日过来串个门。”

  “这鱼您还是留着卖吧。”

  大娘摆摆手。

  “两条小鱼,值不了几个钱。”

  “拿回去炖汤,多喝点补补。”

  傅青霄看看自己,又看向顾辞。

  “大娘,为何只给我补?”

  “你瞧着虚。”

  大娘扔下一句话,转身收拾鱼摊。

  霍云这次笑出了声。

  “罢了。”

  “京城百姓眼光独到,傅某认栽。”

  正吐槽着,前方的叫卖声低了下去。

  几个穿着皂色短打的巡检差役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差役手里拎着根水火棍,一路走一路敲打着两旁的竹竿。

  晾晒的小鱼和渔网被他敲得落了一地。

  旁边卖河虾的老汉心疼不已,弯下腰想要去捡。

  那差役抬起脚,踩在老汉手背上。

  老汉疼得豆大的汗珠掉在地上,却紧紧咬着牙不敢出声。

  其余百姓纷纷低头躲避,怒不敢言。

  待那几个差役走远,棚户区才重新恢复些许人气。

  三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顾辞目光发冷。

  “顾兄,强龙不压地头蛇。”

  傅青霄害怕顾辞冲动,连忙道:

  “咱们今日是暗访,不可打草惊蛇。”

  “嗯。”

  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顾辞叫住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伯。

  “老伯,向您打听个地方。”

  “这附近可有一户姓周的人家,早年有个退伍还乡的老兵。”

  老伯停下手里的活计,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们找老周家做甚?”

  顾辞神情温和。

  “老伯莫慌,我们是周老大以前在军中的同袍故交,顺路途经京城,特意抽空来看看故人。”

  老伯盯着顾辞清澈沉稳的眉眼打量半晌,这才长长叹出一口气。

  “造孽啊。”

  “周家这一门都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大郎当年从军里退下来,身上虽带着旧伤,平日里没少帮衬咱们;二郎在码头扛大包,也是个肯下力气的汉子。”

  “可三年前不知怎的,听说是冲撞了运河上的大人物,好端端的突然就被官差给锁走了,至今没个音信。”

  “你们要是去探望,顺着这条巷子往里走,最里面的那个就是了。”

  顾辞深知再问下去会给老伯招惹麻烦。

  他适可而止,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塞进老伯手里。

  “多谢老伯指路。”

  “您拿去打点烧酒,切记别跟外人提我们来过。”

  三人顺着巷子往深处走去。

  空气中的腐臭味愈发刺鼻,道路也变得泥泞不堪。

  行至周元家门外。

  顾辞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只见那窝棚前,突兀支着一张四方桌。

  两名膀大腰圆的壮汉坐在长凳上。

  桌上摆着烧鸡、酱肉、一叠花生米,还有一坛开封的高粱大酒。

  两人满脸油光,扯着嗓子大声划拳。

  “五魁首啊六六六!”

  “你小子又输了,喝!”

  “今儿这坛酒不喝完,谁也别想回去搂姑娘!”

  屋内偶尔传来几声汉子照顾老妇人的声音,伴随微弱的咳嗽。

  “娘,喝口水,别怕,儿子在呢。”

  门外的壮汉听到声音,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老不死的,咳什么咳,再吵老子把你的嘴缝上!”

  屋内的人影瑟缩了一下,再无声息。

  傅青霄面色沉了下来。

  “看来咱们没找错地方。”

  “周家生活不易,小鬼们倒是大鱼大肉。”

  顾辞声音毫无温度。

  “霍兄,看你的了。”

  霍云一言不发,大步走上前去。

  其中一个壮汉斜眼看见走来的布衣青年,放下酒碗,打了个酒嗝。

  “哪来的狗东西。”

  “滚远点,别搅了老子喝酒的雅兴!”

  霍云没有答话,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双手犹如铁钳般探出,扣住两人的肩膀。

  那壮汉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短刀。

  骨裂声清晰可闻。

  霍云轻飘飘一扯一拉,两名壮汉便被反剪在泥泞的地上。

  “呜呜……呜!”

  剧痛让两人青筋暴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待缓过神,壮汉大口喘着粗气。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让人把你沉了通惠河!”

  顾辞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漕运总督府?”

  “亦或是,顺天府?”

  听到这两个名字,壮汉眼底闪过掩饰不住的慌乱。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辞从腰间摘下一面黑底金字的令牌。

  大理寺的獬豸图腾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火光。

  “大理寺查案。”

  “不老实说,马上按同谋罪论处,就地格杀。”

  冰冷的语气如同催命符,吓得二人魂飞魄散。

  大理寺这种九卿重地,要捏死他们两个小喽啰,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两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别的啥都不知道啊!”

  顾辞冷声追问,字字如刀。

  “谁雇的你们?”

  “守在这里又要做甚?”

  壮汉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开始招供。

  “是……是码头的刘管事雇的我们。”

  “上头交代了,让我们看着周家老小,绝不许他们离开棚户区半步。”

  “也绝不许任何人来探望。”

  “每日给他们扔几个馒头,保证饿不死就行。”

  “就你们两个人?”

  壮汉咽了一口唾沫,老实交代。

  “一天三班。”

  “申时和子时,各有另外几个兄弟来换班。”

  “我们两个是早上来的,眼看就要到申时了。”

  顾辞转头看向傅青霄。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显然是怕周家老小出去鸣冤,才用了这种钝刀子割肉的阴毒手段。

  “傅兄,此事牵连甚广,这两个活口必须带回去细审。”

  “你立刻回大理寺调派人手。”

  傅青霄神色肃穆,收起了一贯的散漫。

  “好,我这就去。”

  “不过顾兄,这棚户区鱼龙混杂,那换班的人随时会来。”

  “你和霍兄留在这里,务必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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