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的宇字区里。

  许修远看见题目,眉头微微蹙起。

  他素来重算学实务,不喜欢那些虚无缥缈的辞藻。

  可科举规矩在此,诗赋避无可避。

  “丰年思民,若从钱粮入手,倒也不难。”

  “难的是不能写成账册。”

  他在草纸上列出几个关于钱粮赋税的账目,先算每亩粮食产量,再减去田租、秋税、脚钱与里正摊派。

  算到最后,一亩田产出的十成粮,能留在农户手里的,还不到四成。

  许修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算筹推到旁边。

  “账上有十成,百姓手里只剩四成。”

  “这也敢叫丰年?”

  他琢磨半晌,落下一首七言。

  “仓廪丰盈当恤户,田租渐减赋徭平。”

  “莫夸万里秋粮足,先问村家几日羹。”

  四句落下,诗意算不得拔尖,理路却十分清楚。

  许修远从头读了一遍,又改去两处生硬字眼。

  “诗赋终究不是我的主场。”

  “不过立意没歪,格律也能过关。”

  “稳住便是胜利。”

  与此同时。

  黄字区与宇字区的几个角落,清河县的三名少年也在落笔。

  陈良看着考题,摸了摸后脑勺。

  “丰年……”

  他想起清河村老家的几亩水田,也想起打谷场上飞扬的麦芒。

  每年秋收,他爹都要把长衫脱下,换上一身短褐,和长工们一起下田割稻。

  稻子送到打谷场后,男人们扬着木锨翻粮,妇人弯腰捡起落在泥里的谷穗,连六七岁的孩子都要抱着竹筐来回跑。

  “顾兄说过,没见过的东西少写。”

  “写自己看过的,总不会错。”

  陈良没有去堆砌那些自己都读不顺的华丽辞藻,只把农人挥汗收粮的场景写了下来。

  字句算不上精巧,却透着泥土里的实在。

  另一边,罗承志攥着笔杆,眼底多了一层泪花。

  幼时,父亲为了供他读书,狠下心卖掉家中两亩良田。

  拿到银子的那天,父亲当着他的面挤出笑容。

  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地没了可以再挣,只要他能把书读出来,一切都值得。

  可到了半夜,罗承志起身喝水,却发现父亲不在屋里。

  他顺着月光走到村外,看见父亲一个人蹲在田埂边。

  那一晚,父亲没说一句话。

  只是伸手抓起一把田里的土,慢慢捻开,又撒回脚下。

  他在那里蹲了大半宿。

  那是罗家最好的两亩水田。

  也是父亲和祖父一年又一年,一锄头一锄头养出来的地。

  卖地的契书只是一张薄纸。

  可落笔之后,便把一家人几代的念想,从罗家的名下划了出去。

  所谓思民,不过是懂得那一份从泥土里刨食的艰辛。

  罗承志低下头,缓缓落笔。

  “新禾万顷映秋阳,老父弯腰拾剩粮。”

  “莫道丰年皆足乐,租钱未减鬓先霜。”

  他把心里的涩意压进诗中,字字都落在农人的日子上。

  不远处,孙秉礼端坐于号舍之中。

  神色内敛。

  这五年,他们跟着顾辞走村串户,核对那些繁杂的田赋账册。

  他太清楚丰年的背后,藏着多少农户不敢说出口的苦。

  “丰收以后,若粮价太低,农户卖粮也换不回几个钱。”

  “若遇上胥吏催征,又要贱卖新粮交税。”

  “旱年无粮可卖,丰年卖粮不值钱。”

  “怎么都是他们吃亏。”

  孙秉礼蘸墨,在草纸上写下一首五言。

  “官仓常有备,乡户少愁容。”

  “若问丰年策,先教利归农。”

  平时不与民争利,灾时也不许豪商囤积居奇。

  这些道理,不是他从经义注疏里背来的,是他们这些年一步步走出来的。

  天字区,甲排十七号。

  顾辞安静坐着。

  看着卷面上“丰年思民”四个字,他眼底不见半点喜色。

  号舍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顾辞的思绪,却飘回了四年前。

  那一年,南阳府大旱。

  他和陶惟勤去邻县勘察旱情。

  清河县有水渠护着,田中尚有流水,绿意盎然。

  可出了县界,地里的裂口宽得能塞进半只拳头,禾苗枯黄,水井早已见底。

  陶惟勤带着几个河工寻找旧河道。

  顾辞背着图纸与木尺,一路测量地势。

  “顾小友,这条线若往东走,能省下三百丈土方。”

  “可东边地势太低,一旦来年雨水多了,水渠就会倒灌。”

  “那便走北坡?”

  “北坡要穿过周家的田庄,他们未必肯让。”

  陶惟勤站在烈日下,看着远处的庄子,沉默许久。

  “百姓等不起。”

  “先画。”

  他们从村头走到山脚,又从山脚折回河床。

  白日画线,夜里便借宿在乡民家中改图。

  有一户人家拿不出像样的饭食,只煮了一锅掺着麦壳的野菜粥。

  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那家的老妇人把锅底仅有的几粒米盛给他们,自己捧着半碗清汤,坐在灶边。

  顾辞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又摸出几枚碎银,想递给她。

  老妇人却连连摇头,怎么也不肯收。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顾家穷得只能吃树皮糊糊。

  祖母将最稠的一碗递到他手里,他却拨了大半给眼巴巴望着的妹妹。

  一碗糊糊,几粒米。

  对于穷苦人家而言,那是多珍贵的东西啊。

  老妇人声音很轻。

  “公子吃吧。”

  “俺不求别的,只盼着能把水引来。”

  “地里有了水,明年庄稼能活,娃娃们也就能吃上一口饱饭了。”

  那年,分明也是朝廷账册上的丰年。

  可田租没有少,秋税照旧催。

  农人起早贪黑,背朝黄土面朝天。

  交完官府的秋税,还完地主的租子,余粮还要换盐、换布、换来年的种子。

  最后留给自己的,不过是勉强填饱肚子的几捧粗粮。

  府库里记着今年多收了多少石粮。

  城中宴席上,也有人举杯庆贺年景。

  可那些粮食从田里收到仓里,靠的是无数农人弯了一整年的腰。

  所谓丰年思民,不该只在丰收之时夸一句圣德。

  应是见了满仓新粮,仍记得百姓碗里究竟有没有米。

  记得每一粒粮食,从何处来。

  顾辞提起紫毫笔,在宣纸上落下四个大字。

  《悯农二首》。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让你代写情书,你落笔惊哭大儒?,让你代写情书,你落笔惊哭大儒?最新章节,让你代写情书,你落笔惊哭大儒?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