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清河村后的大山露出浅淡轮廓,几缕炊烟从茅屋顶上升起,被山风吹得散开。

  村外水渠传来哗哗水声。

  沾着露珠的秧苗一垄挨着一垄,一直铺到远处。

  草叶间传来虫鸣,几只早起的雀儿落在桑树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顾家院门前的泥土被露水润过,透着清新的泥土芳香。

  顾辞穿着单薄的里衣,站在枣树下练五禽戏。

  抬臂,伏身,转腰。

  昨夜一家人围着他说到很晚,他本以为今日会多睡一会儿,谁知到了时辰,身子自己便醒了。

  五禽戏这东西不能停。

  这一年练下来,他身子骨结实不少。

  以前走十五里路便要大伯背,如今连考三场,再坐船回乡,只需睡上一夜便能神采奕奕。

  顾辞刚练到猿戏,身后便传来顾念银铃般的笑声。

  “哥,你又在猴子偷桃了。”

  小丫头抱着膝盖坐在廊下,两只脚丫从裙摆底下探出来,晃啊晃的。

  “念念,这是猿戏,不是猴子偷桃。”

  “可你刚才跳来跳去,就很像呀。”

  “那是活络筋骨。”

  “不行,我也要学!”

  顾念穿好鞋子,学着顾辞方才的样子抬起双臂。

  她左脚刚往前迈了一步,右脚却踩住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去。

  “……”

  顾辞稳稳接住她,把妹妹扶正。

  “你这是猿戏?”

  顾念皱皱小鼻子,嘴上不服。

  “这是小猴下山。”

  “下山做什么?”

  “抓鱼呀。”

  她仰起脸看着顾辞,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昨天答应我了。今天要陪我去河边抓小鱼。”

  “何时?”

  “你说回来了以后天天陪我。”

  顾念掰着手指头。

  “天天陪我,就该陪我抓鱼。陪我摘莲蓬。哥,你自己说,这有没有道理?”

  顾辞唇角弯起。

  “有点道理。”

  “那就这么定啦!”

  “先吃饭。”

  顾辞收了架势,打水洗净身上的薄汗,又回屋换上顾蓉替他缝制的夏衣。

  衣裳用的是细棉,月白底色。

  穿在身上透气又舒服。

  兄妹俩在灶房里喝了半碗热粥,提着小木桶和抄网就出了门。

  沿着村外土路往水渠边走,晨雾已经散去大半,阳光照在水面上,渠水一闪一闪的。

  两边稻田绿得整齐。

  田埂上还有农人挑着粪桶往地里走,见了顾辞,隔着老远便笑着打招呼。

  “辞哥儿,这么早带念念出来玩?”

  “我们去抓鱼!”

  顾念抢着回答。

  田里的汉子笑道:“那可得抓大点,俺也去文曲星家蹭口鱼汤。”

  顾念把竹篓抱紧。

  “那不行,这是抓给我哥吃的。”

  “哈哈,你哥吃得完吗?”

  “吃不完我也能吃。”

  顾辞带着顾念到了水渠下游一段。

  这里水流缓些,渠边长着一丛丛水草,底下还有碎石和浅泥。

  小鱼喜欢藏在水草根下,天气热时,总能抓到几条拇指长的小鲫鱼和小白条。

  顾念先把鞋袜脱下,提着裙摆踩进水里。

  “哥,水好凉。”

  “早晨的水自然是这样的。”

  “那鱼会不会冻着?”

  “不会。”

  兄妹俩在水边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网了十几条小鱼苗,顾念心满意足地提着木桶往家走。

  回到顾家小院,顾辞去后院换洗衣裳。

  顾念见堂屋里没人,眼珠子一转,搬来小板凳,踮起脚尖把放在高处木匣里的国士牌抱了下来。

  她解开包着的软布,纯金的牌子在晨光下格外晃眼。

  顾念把绶带套过脑袋。

  她托着金牌走出堂屋,绕着枣树走了一圈,又跑到鸡窝旁,蹲下身抓起一把碎谷。

  几只母鸡围过来啄食。

  顾念一手撒谷,一手扶着金牌。

  “大毛,二黑,三花,你们几个跟班都听好了。”

  “这是我哥的国士牌,是皇上老爷亲手赏的。”

  “以后本姑娘就是你们的顶头上司。”

  母鸡们才不管什么上司下属,只顾着低头抢食。

  一只芦花大母鸡吃得起劲,扑棱着翅膀往前一挤,正撞在顾念膝盖上。

  顾念一个没站稳,身子往前栽。

  “哎呀!”

  金牌太沉,把她整个人往鸡窝里带。

  小丫头连人带牌栽进鸡窝口,弄了满头满脸的干草碎屑,两个小揪揪上还挂着一根鸡毛。

  “呸呸呸……”

  顾念从鸡窝里爬起来,怀里紧紧护着那块金牌,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王氏和李氏从后院出来,先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腰。

  顾蓉把手里的针线篮放下,跑过来替她解开带子。

  “没事吧,念念。”

  老太太板着脸问道:

  “谁让你拿的?”

  顾念缩了缩脖子。

  “我就戴一下。”

  “戴一下就要钻鸡窝?”

  “牌子太沉了,它拽我。”

  顾仲义从堂屋里走出来,瞧见这一幕,也没忍住。

  “这是御赐金牌,不是小孩子拿来玩的物件。快给你哥。”

  顾念把金牌乖乖捧还给顾辞,脑袋上那根鸡毛还翘着。

  顾辞伸手替她拈下鸡毛。

  “下次想戴,跟哥说一声。”

  “哥不嫌我丢人?”

  “我妹妹戴皇上赏的牌子,怎么会丢人。”

  顾念这才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

  院里正热闹着,乡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顾家门外。

  车帘掀开,两个中年人先后下了车。

  走在前面那位年近四十,面色黝黑,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

  他不像整日坐在公堂上的官老爷,倒像个常年在河堤和田地里奔走的庄稼把式。

  后面跟着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册文书。

  顾仲义与顾伯礼认出新任县尊,正要上前行礼,陶惟勤已经先一步抬手拦住二人。

  “两位是顾小友的长辈,又是县学执事,不必多礼。”

  说完,他转身看向顾辞,郑重行了宾礼。

  “清河县知县陶惟勤,冒昧登门,叨扰顾小友了。”

  顾辞回礼。

  “大人政务繁忙,还亲自来清河村,学生受宠若惊。”

  陶惟勤上下打量他几眼,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本官刚到清河县的时候,头一天便听乡亲们念叨你。”

  “连中三元的案首,拿到国士牌的神童,就出在本官治下。”

  “这份体面,本官脸上有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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