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晨光透亮。

  河南府提学署大门外,国士照壁前早已人头攒动。

  铜驼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沿街商铺只开了半扇门,掌柜与伙计全站在门外,伸长脖子往照壁方向看。

  各县里正与登记在册的商户代表,也按提学署先前通知,站在红线以内。

  有人攥着田契,有人揣着账册,还有几个米铺掌柜面色发苦,时不时朝人群外瞥一眼。

  “你说今日到底要宣布什么?”

  “还能是什么,八成是税赋。”

  “我昨晚把家里的银子埋进鸡窝了。”

  “你家鸡没啄你?”

  “鸡哪有官差吓人。”

  旁边一名老农搓了搓手,小声插话。

  “俺们村里正昨夜说,若真是征徭役,壮丁怕是要抽三成。”

  “我家老大去年修河伤了腰,老二还没满十四,真抽人可咋办?”

  “先听着吧。”

  “真轮到头上,还能跟朝廷过不去?”

  议论声一层盖过一层,直到提学署正门打开,几十名差役分列两侧,铜锣连敲三声。

  礼房主事捧着一卷黄绫走出大门,高声唱喝。

  “肃静!”

  “提学使大人到!”

  颜知微身穿云雁官袍,从门内从容走出。

  他登上照壁前的高台。

  目光扫过铜驼大街,没有急着说话。

  红线外的百姓收住声音,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赶紧捂住孩子的嘴。

  礼房主事展开黄绫,清了清嗓子。

  “奉圣上恩旨!”

  “念河南府百姓耕作不易,商户经营艰难,自六月初一起,河南府所辖州县,免一年徭役!”

  “本年夏税,减三成!”

  “各县登记在册商户,本年正税,减三成!”

  “各州县衙门须依田亩、商册实数核减,不得先征后退,不得另设杂项补足亏额。”

  “若有官吏借恩诏之名盘剥百姓、侵吞钱粮,百姓可往府衙、提学署投状检举。”

  “一经查实,依律严惩!”

  前头那名老农抬起头,手里田契差点掉到地上。

  “里正,他方才说啥?”

  里正也没比他镇定多少,嘴巴张了几回才找声音。

  “免一年徭役。”

  “不是抽丁?”

  “不是。”

  “俺听岔了?”

  “没听岔。”

  老农说到一半,眼圈红了。

  他家大儿子前年被抽去修堤,回来时腰伤落下病根,弯腰挑个水都费劲。

  若是再抽壮丁,便只能让十五岁的二儿子顶上。

  这些日子,他连睡觉都不安心。

  谁能想到,今日等来的不是征役,而是免役。

  红线外另一名妇人抱紧怀里的孩子。

  “夏税也减三成?”

  “我家六亩水田,今年得少交多少?”

  起初没人敢大声欢呼。

  百姓们彼此对望,像是怕自己听错,也怕这份好处只是一场空欢喜。

  直到礼房主事又把恩旨复诵一遍,最前排的老农扶着里正的胳膊,慢慢跪了下去。

  “草民谢陛下恩典!”

  这一跪像是开了头。

  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跟着跪下,怀里的孩子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只看见母亲在哭,抬起小手给她擦眼泪。

  “民妇谢陛下恩典!”

  “我家今年能多留两袋粮了。”

  “谢陛下!”

  铜驼大街两侧,一排又一排百姓跪了下去。

  颜知微站在高台上,双手虚抬。

  “诸位父老请起。”

  “此乃圣上恩典,亦是天道酬勤。”

  百姓们陆续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里的惶恐早就被感激取代。

  颜知微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字字清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诸位可知,这份恩宠因何而来?”

  百姓们全都怔住。

  这几日满城风雨,大家只顾着担惊受怕,谁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难道不是朝廷体恤百姓?

  颜知微没有卖关子,指着身后的提学署大门。

  “这届院试,本官奉旨督学。”

  “清河县学子顾辞,其策论文章经世致用,字字皆为我河南府百姓請命。”

  “此卷经羽林卫加急呈送御前,圣上阅毕,盛赞其有国士之才,更感念河南百姓之艰辛。”

  “故而下此诏,减免赋税徭役,与民休息。”

  此话一出,整条铜驼大街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方才还在哭的老农抬起头。

  “大人,您说啥?”

  “顾案首替俺们写信,送到了皇帝面前?”

  颜知微点点头,目光转向大门内侧。

  “顾辞,上台。”

  提学署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彻底推开。

  顾辞穿着一身青色襕衫,从门内走出来。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十一岁的少年身形还未完全长开,但在满街百姓的注视下,步伐没有半分怯意。

  他撩起衣摆,一步步拾级而上。

  “是顾案首!前些日子连中三元的顾案首!”

  “那个写出《师说》教化读书人的文曲星,竟然在考场上替咱们求情?”

  “他自己才十一岁啊……心里装的却是老百姓的死活!”

  顾辞走到高台边缘,停下脚步。

  他没有急着去接颜知微手中的国士牌,而是面朝台下淳朴善良的百姓。

  少年目光清澈,对着台下深深作出一个长揖。

  “学生顾辞,见过诸位乡亲。”

  这一揖,让前排几个商户掌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他们平日里见惯官场做派,哪见过敢给百姓行大礼的读书人,更何况这还是一位名震中原的案首。

  顾辞直起身,声音清朗。

  “诸位叔伯婶娘,且先受顾辞一拜。”

  “这份恩免,乃是圣上心系苍生,体恤河南府百姓疾苦。”

  “学生不过是一介稚童,借着院试的机会,将咱们河南百姓家中困境、在商海挣扎的实情,写在卷子上,递到了御前。”

  “若说功劳,天下粮赋皆出自百姓之手。”

  “是诸位的汗水浇灌了如今的社稷,才让学生有话可写,有理可循。”

  顾辞转过身,面朝颜知微托着的紫檀木盘。

  木盘上,那块纯金打造的国士牌熠熠生辉。

  顾辞撩起青衫下摆,双膝跪地。

  “这牌子,学生受之有愧。”

  “它代表的不是学生的才华,而是圣上和朝廷对咱们河南府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照拂。”

  “学生顾辞接牌,不为自身荣耀,只替河南百姓,谢陛下浩荡天恩!”

  说罢,他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接过那块国士牌。

  台下一片安静。

  过了好几息,百姓们才回过神。

  “好一句天下粮赋皆出自百姓之手!”

  “顾案首,真乃咱们河南府的再造父母啊!”

  掌柜这一嗓子喊出来,像是点燃了火引子。

  红线外再次齐刷刷跪倒一片。

  这一次,没有人再怀疑,也没有人再害怕,有的只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谢陛下天恩!”

  “谢顾案首大恩!”

  “顾案首大义!”

  震天动地的呼喊声在铜驼大街上空回荡。

  颜知微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手持金牌的少年。

  少年眼底没有半分骄狂,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悲悯与克制。

  他在心中暗自感叹。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果真是个天生国士。

  “恩旨已下,国士牌已授。”

  “诸位父老乡亲,各自归家,安心耕作,勤勉经商。”

  “莫负圣恩,莫负顾公子这番请命之情!”

  百姓们连声应是,却久久不愿离去。

  许多人仍跪在地,仰头望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青衫少年,久久不愿起身。

  顾辞在颜知微的示意下,转身向提学署内走去。

  直到那扇朱漆大门重新合上,铜驼大街上的人群才开始慢慢散去。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走,回家!”

  “把埋在鸡窝里的银子挖出来!”

  “挖出来干啥?趁着减税,再去买两亩好地!”

  “对对对,不光买地,我还要杀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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