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机面露喜色。

  “我可以看?”

  “当然。”

  颜知微看向三人。

  “而且不止你一个人可以看,三甲之间,皆可互阅。”

  顾辞心里暗自吃惊。

  科考试卷向来封存严密,即便是取中的考生,也只能在日后看到摘录出来的佳句。

  允许前三甲互阅整份备用卷,此事已算破例。

  江行简也很意外。

  “大人为何如此安排?”

  颜知微端起茶盏。

  “因为本官不想看见三个好苗子,为了一场名次生出隔阂。”

  “今日你是第一,他是第二,另一个是第三。”

  “到了乡试、会试,名次还会再变。”

  “若你们只盯着谁压了谁一头,格局便小了。”

  “互相看看吧。”

  “看看别人赢在何处,也看看自己输在哪里。”

  王玄机没有客气,第一个打开了写着顾辞姓名的卷匣。

  “多谢大人。”

  江行简笑着摇头。

  “王兄,你这速度,我自愧不如。”

  王玄机认真道:“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若输给顾兄,总要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顾辞也打开王玄机的卷匣。

  王玄机的经义卷排在最上方,字迹端正,破题守正,起承转合没有半点疏漏。

  顾辞看过两页,不禁感叹。

  “王兄这篇经义,像一座搭好的楼。”

  “每一根梁柱都严丝合缝,每一处转折都有来路。”

  “能把正统文章写到这个程度,怪不得能满分。”

  王玄机并没有骄傲。

  “顾兄谬赞。”

  “经义是我自幼所学,若只守成法,不算稀奇。”

  “你的策论,我看不懂的地方更多。”

  江行简拿着王玄机的算学卷,忍不住开口。

  “王兄,第三题你用了两种算法?”

  “嗯。”

  “为何?”

  “第一种快,第二种用来验算。”

  江行简沉默片刻。

  “我只想到第一种。”

  王玄机说道:“你的第一种少了三步,比我的更好。”

  江行简一怔。

  “你不觉得我是在向你请教?”

  “请教与我承认你这一步更好,有冲突吗?”

  “没有。”

  江行简笑了起来。

  “王兄的性子,甚是讨人喜欢。”

  王玄机重新低头看起顾辞的盐策。

  看完第二层,他坐直了身子。

  “顾兄。”

  “嗯?”

  “海水经日照,真能结盐?”

  “能。”

  “你试过?”

  “未去过海边,没条件试。”

  王玄机皱起眉头。

  “那你如何确定?”

  顾辞想想。

  “灶户煮盐,水干之后留下盐粒。”

  “日照虽慢,道理却一样。”

  “只要滩池够浅,风够大,太阳够足,水分便能散去。”

  王玄机在纸上画了几个格子。

  “若遇阴雨呢?”

  “建卤水池储存浓卤,晴日再晒。”

  “若滩涂渗水?”

  “夯土铺灰,先做小池验证。”

  “盐质不净呢?”

  “回卤重结,筛去杂质。”

  两人一问一答,速度越来越快。

  江行简放下自己的卷子,也凑了过来。

  “若按顾兄所言,晒盐省去柴薪,灶户便不必四处伐木。”

  “沿海盐场的成本能降下大半。”

  王玄机接道:“官盐价格也能往下降。”

  “私盐低价的优势便会变小。”

  顾辞点头。

  “对。”

  江行简看着卷面最后的以盐养国四字,长出一口气。

  “难怪我是第三。我只看见了盐政之下的百姓。”

  “王兄看见了制度里的冗余。”

  “顾兄却从制盐、运盐、账册、边储四处同时落笔,处处为百姓、边关、朝廷着想。”

  王玄机沉默许久,将卷子放回桌上。

  “我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是第二了。”

  颜知微坐在主位,没有插话。

  他看着王玄机脸上没有不甘,只有求知后的明悟,眼中笑意又多了几分。

  顾辞翻开江行简的诗赋卷。

  那首诗没有王玄机的堂皇,也没有自己所写《破阵子》的豪迈。

  诗里写了一个别了荒台的寻常征夫,和家中那个无人照料、却还要在天寒地冻时给塞外寄去寒衣的年迈老母。

  顾辞看完,半晌没有翻页。

  “江兄。”

  “怎么了?”

  “你这首诗,比我写得真。”

  江行简摇头。

  “顾兄那首才是上乘。”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我读到这一句时,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顾辞却指着他卷上的一句。

  “可你写的是人。戍边不是只有将军建功,也有无数普通人离开家乡。”

  “这一点,我没你写得好。”

  江行简看着他,神情舒缓开来。

  “顾兄已是案首,不必安慰我。”

  “不是安慰。”

  顾辞将卷子推到他面前。

  “好就是好。”

  王玄机拿过去看了一遍。

  “这句确实有筋骨。”

  “不是替将军立碑,是替小民留声。”

  江行简望着面前两人,笑出了声。

  “今日这第三,倒比我从前拿过的第一更有意思。”

  颜知微放下茶盏。

  “现在知道本官为何让你们互阅了?”

  三人齐齐回应:“知道。”

  “了解自己所长,也知道自己所短。”

  “不错。”

  颜知微起身走到三张书案前。

  “今日出了这道门,你们一个是案首,一个是亚元,一个是经魁。”

  “外面会有人捧你们,也会有人挑拨你们。”

  “有人想看你们争,有人想借你们的名声做文章。”

  “本官拦不住这些话。”

  “但本官希望,你们记得今日一幕。”

  “对手强,不是坏事。”

  “这一代若只有一个天才,走不了多远。唯有群星相照,才能把这条路照得更亮。”

  三名少年起身,朝颜知微长揖。

  “学生受教。”

  颜知微摆摆手。

  “这一礼,不必给本官。”

  “你们彼此行吧。”

  顾辞先转向王玄机与江行简。

  王玄机也收起卷子,整理衣襟。

  江行简站到两人之间,脸上带笑。

  “顾兄,请多指教。”

  “王兄,请多指教。”

  “江兄,请多指教。”

  窗外竹叶轻响,花厅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颜知微站在主位前,看着三个年岁不同、出身不同的少年,许久没有说话。

  一个能破旧局。

  一个能守大道。

  一个能见众生。

  他们会争名次,会不服输,也会在看见对方长处时坦然认下。

  颜知微觉得。

  大奉这一代,真正有了能彼此砥砺的黄金少年。

  山河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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