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区。

  甲排一号。

  王玄机看着卷面,这次没有立刻动笔。

  诗赋。

  尤其是家国天下之诗赋,不只是经义功底,也不能辞藻堆砌。

  要有气。

  要有骨。

  要把天下放进短短数十字里。

  王玄机潇洒执笔。

  “万里风沙战马,三军霜雪寒衣。”

  “吹角惊残关塞月,列阵森严列宿旗。”

  “威行十万师。”

  “报国何须解甲,临戎不用思归。”

  “誓斩单于清瀚海,立定乾坤社稷基。”

  “功成受紫衣。”

  词风大气磅礴,格律严密到了极点。

  地字区。

  江行简的号舍里,风从窄窗吹进来,卷角轻轻掀起。

  他想起洛水河畔那几个从淮南逃来的商人。

  想起他们说起赤盐帮破城时,百姓拖家带口往外跑。

  想起地方官杀良冒功,强拉壮丁充军。

  战乱从来不只在边境。

  一旦朝廷盐利崩坏,边储空虚,匪患养成大祸,最先被推上去填坑的,永远是那些没名没姓的小民。

  江行简叹了一口气。

  “淮水烟寒战鼓催,征夫昨夜别荒台。”

  “家中老母无人问,犹寄寒衣到塞来。”

  另一侧的号舍里。

  赵文翰坐得端正。

  他看着题目,眼神比前两场更沉。

  若说经义考的是根基,策论考的是见识,那这一场诗赋,考的就是心气。

  赵文翰并不擅长绮丽。

  他也不喜欢绕。

  在他看来,戍边之苦,不必写太多花样。

  冷就是冷,苦就是苦。

  守土就是守土。

  少一寸,都不行。

  他在草纸上列下几个词。

  北门。

  铁甲。

  寸土。

  家书。

  赵文翰盯着“家书”二字看了许久,脑海里浮出父亲那张板正的脸。

  他从小听的最多的就是规矩,体面,门楣。

  可真到了国土边塞,哪还有那么多面子可言。

  身在城头,身后便是家人。

  退一步,何止丢脸。

  是家破。

  他要写六言。

  “北门风急衣单,铁甲经霜未残。”

  “寸土未还身许,家书不寄平安。”

  四句落完,赵文翰自己先静了片刻。

  寸土不让,死守边关。

  这便是他的志向。

  而黄字区,丁排十九号。

  顾辞安静坐着。

  他闻着胸口鸳鸯香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脑海中却翻江倒海。

  家国天下。

  戍边之苦。

  保家卫国之志。

  前世那位在病榻上还高呼“杀贼”的豪放词宗,一生求而不得的梦境,在这一刻与眼前的试卷重合在一起。

  顾辞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前半阕是梦。

  后半阕是梦中杀敌。

  金戈铁马,号角连营,秋日沙场点兵。

  所有的壮志,最后都收在一声叹息里。

  号舍外,巡考的差役经过丁排十九号,脚步微微一缓。

  他不懂诗词。

  可那卷面上的字,看着就让人后背发紧。

  他只扫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

  这种卷子不是他能看的。

  过道尽头,两个阅卷堂属官正在巡视。

  其中一人低声问。

  “听说黄字区丁排十九号,就是写盐政策的那个顾辞?”

  “是。”

  “颜大人交代过,他的卷子必须留意。”

  “有必要吗?诗赋又不是实务策论,难道还能整出什么大活?”

  “慎言。上一个嘴快的人,已经被九章轩给炒掉了。”

  两人说着,走到号舍外。

  先前开口的属官只看了三行,脸上的轻松就没了。

  另一个见他不说话,伸长脖子往里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他把这句在心里念了一遍,手里的簿册差点滑下去。

  “这……”

  “别说话。”

  前一个属官压低声音。

  “往后看。”

  两人一路看下去。

  看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时,心头已是鼓声大作。

  “这词……能送京城吗?”

  “你问我?”

  “我现在只想说,姜还是老的辣。”

  两人不敢久留,匆匆离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

  申时初。

  钟楼上,铜钟再次敲响。

  “咚咚咚……”

  “第三场诗赋,考试结束!”

  “收卷!”

  十万考生陆续从五大考区往外走。

  黄字区门口,一个考生刚踏出角门,便仰头长出一口气。

  “我胡汉三活下来了!”

  旁边有人扶着考篮,满脸恍惚。

  “兄弟,我刚才写到最后一句,手都不是自己的。”

  “我也一样。我本来准备写秋月,结果硬改成边月,改完发现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这算啥,我旁边那位写了个边关佳人盼将军,被巡考差役看了一眼,他自己把整张草纸吞了。”

  “啊?狠人啊。”

  贡院外的广场上,人潮翻涌。

  有人大笑。

  有人抹泪。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考篮发呆。

  更多人抬头看着阴天,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走出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互相搀扶着,从天字区出口挤出来。

  薛明阳的发髻歪了,脸上写满了“我被诗赋暴打过”。

  袁少游更惨,走路都虚。

  “辞弟!”

  薛明阳一看见顾辞,像是见了太奶。

  “这诗赋太离谱了。”

  “我以为最后一场能摸鱼,结果考官把鱼塘都掀了。”

  袁少游点头如捣蒜。

  “顾爷爷,我差点当场去世。”

  “我准备了三十个美人,二十轮明月,十片落花。”

  “结果卷子问我将士戍边。”

  “人麻了。”

  赵文翰从地字区出口走来,衣冠仍旧整齐。

  “所以你们写了什么?”

  薛明阳小声道:“我写了边城三月雪未干。”

  “哦,那还行。”

  “真的?”

  “至少没写美人。”

  袁少游噗嗤笑出声。

  薛明阳叠血怒中——

  “你笑什么?你敢说你没动过写美人的念头?”

  “呃,动过。但我及时收手了。”

  正闹着,江行简、陈良、罗承志几人也从人潮里挤了过来。

  八个人终于在照壁下聚齐。

  大家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默契笑出了声。

  “终于结束了。”

  县试,府试,院试。

  一路走来的所有心血,全留在了身后的卷子里。

  “咕噜……”

  突兀的闷响打破了气氛。

  薛明阳揉着肚子,理直气壮。

  “看什么看,脑子下班了,肚子不是还没有。”

  顾辞唇角弯起。

  “走。祥嫂做好了饭。”

  “吃饱,睡他个昏天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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