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转身出了院子。

  不多时。

  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微胖的中年牙行经纪,领着两个手下快步走了进来。

  这人是河南府最大牙行的王掌柜。

  王掌柜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手里各自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

  “纪大东家,您看这院子可还合心意?”

  王掌柜点头哈腰。

  他可是知道这位女财神的底细,半点不敢怠慢。

  “把东西摆上。”

  王掌柜使了个眼色。

  两个手下麻利打开食盒,在黄花梨木桌上摆开一套景德镇茶具。

  紧接着。

  几碟精致的糕点,两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西域葡萄。

  甚至还有一盘切好的天山哈密瓜,用银签子插着,整整齐齐码在水晶盘里。

  “东家,公子。”

  “两位看房辛苦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王掌柜亲自提起铜壶,斟了两杯。

  顾辞看着这阵仗,暗自咋舌。

  这哪里是古代的牙行。

  这服务态度,这果盘配置。

  简直和前世那些高端楼盘的VIP售楼处一模一样。

  就差没给他拿份户型图和沙盘讲解了。

  “嗯。”

  纪晚音语气平淡,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清冷。

  “多少银子。”

  王掌柜搓搓手,伸出一个巴掌,又添了一根手指。

  “回东家的话。”

  “这宅子位置极佳,原主又是翰林老爷,风水没得挑。”

  “屋里的家具也全都是留下的。”

  “一口价,六千两。”

  王掌柜表面恭敬,心里却早已打好了算盘。

  这宅子底价其实是三千两。

  他故意往高了报,留足了三千两的还价空间。

  就等着这位女财神开口砍价,他再装作为难地降下来,既能做成买卖,又能显出自己给了天大的面子。

  六千两。

  顾辞在一旁听得眉心一跳。

  在清河县,三百两就能盖一座极为气派的大院子。

  省城的物价,果然不是开玩笑的。

  “王掌柜,这价格……”

  顾辞刚说出几个字。

  纪晚音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抬起手,打断了顾辞的话。

  “云裳,付钱。”

  王掌柜怔住。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话术,全憋在了喉咙里。

  只见云裳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从袖中摸出六张盖着中州银号通兑大印的银票。

  每张一千两。

  “啪。”

  轻飘飘的六张纸,拍在黄花梨木桌上,却重如千钧。

  王掌柜和那两个手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做牙行这么多年,见过豪横的,没见过这么豪横的。

  六千两啊!

  连个磕巴都不打,连一两银子的零头都不抹。

  直接就给拍桌上了?!

  王掌柜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这女财神根本不还价,他刚才就该报八千两!

  但懊恼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等底气,这等排面,难怪人家能把持半个中原的印书生意。

  “收着吧。”

  纪晚音语气随意。

  “地契带来了吗。”

  “带、带来了!”

  王掌柜声音都有些发颤,舌头直打结。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份盖了官府大印的红契。

  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上前。

  “东家您查验。”

  “不用查了。”

  纪晚音扫了一眼。

  “办手续吧。”

  王掌柜哪里还敢怠慢。

  赶紧拿出笔墨印泥,手脚麻利地办妥了交接。

  半柱香的功夫。

  银货两讫。

  王掌柜千恩万谢,捧着那六千两银票,带着手下退了出去。

  走的时候,连脚步都是飘的。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微风吹过,带来一丝池塘的水汽。

  纪晚音拿着那张红契。

  连同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转过身。

  她走到顾辞面前,拉起顾辞的手。

  将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掌心。

  “收好。”

  “从今天起,这里可就是你的宅子了。”

  顾辞握着那串带着她体温的钥匙。

  “晚音姐,这情分太重了。”

  “姐姐乐意。”

  纪晚音嗔了他一眼,语气娇媚。

  “你若是觉得重,以后多写几部好话本,多给姐姐赚点银子就是了。”

  “走吧,送你回客栈。”

  两人走出院子。

  云裳已经将大门锁好。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吉祥客栈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

  金宝吃饱了松子,正缩在横杆上打盹。

  气氛安静而悠闲。

  顾辞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心里盘算着,等考完院试,得赶紧写信给家里报个平安。

  纪晚音忽然往他身边坐近了些,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枚做工极细的香囊,月白色的底子。

  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针脚绵密,栩栩如生。

  连鸳鸯羽毛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拿着。”

  她将香囊塞进顾辞怀里。

  顾辞低头看过,脸色微微一热。

  这鸳鸯的寓意。

  太直白了。

  “这是……”

  “安神用的。”

  纪晚音理理裙摆,眼神有些飘忽。

  “里面配了万安堂老供奉开的安神花,还加了些上好的沉水檀香。”

  “小辞你读书用功,又总是熬到半夜。”

  “把这个带在身上。”

  “闻着味道,能静心。”

  顾辞握着那枚香囊。

  淡淡的檀香混着安神花的清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似乎还残留着她贴身佩戴的温热。

  马车外是喧闹的铜驼大街。

  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马车内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顾辞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连买套六千两宅子都不眨眼、却会因为送个香囊而红了耳根的女子。

  他把香囊妥帖地收进贴身的怀里。

  “多谢晚音姐。”

  “我会一直带在身上的。”

  纪晚音唇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吉祥客栈门前停稳。

  祥嫂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卸一车新鲜的春韭。

  “轻点轻点!这可是今早城外刚割下来的头茬,别给老娘压烂了!”

  小伙计抹了把汗,嘟囔着:

  “掌柜的,这也太贵了,一斤顶了平时三斤的价。”

  “犯得着买这么精细的嘛?”

  祥嫂一巴掌拍在伙计后脑勺。

  “你懂个屁!住咱们店的这帮小少爷,那可是要考秀才的文曲星!”

  训完伙计,祥嫂一转头,瞧见这辆挂着博雅轩徽记的马车,赶紧让开道,急匆匆跑去后厨洗菜。

  顾辞挑开帘子下车。

  “晚音姐,我到了。”

  纪晚音掀起半边车帘,那双桃花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回去温书吧。”

  “别太累着。”

  “这几日我不来打扰你,安心准备大考。”

  顾辞点点头,站在路边。

  “晚音姐慢走。”

  马车重新调转车头,顺着宽阔的街道缓缓离去。

  直到那鎏金的顶盖消失在街角。

  顾辞才收回视线。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隔着衣料,贴着一枚鸳鸯香囊。

  很暖。

  刚一转身。

  就看见客栈二楼的窗户缝里,齐刷刷挤着两个脑袋。

  薛明阳、袁少游。

  “辞弟!”

  “昨晚我的补位找得及时吧?美人救英雄啊!”

  袁少游跟着挤眉弄眼,扇子摇得飞起。

  “啧啧,刚才我都看见了。顾爷爷这待遇,孙子都想重新投胎了!”

  顾辞没好气地瞪了这俩活宝一眼。

  “不用温书了是吧?”

  “不想要秀才了是吧?”

  “后日的诗赋大考,平仄声律都背好了?”

  楼上两人神色一僵。

  “没、没背熟……”

  “顾爷爷息怒,孙子这就去看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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