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

  寅时刚过,天还黑着。

  吉祥客栈后院里,一盏油灯亮了。

  祥嫂推开灶房的门,把昨晚就泡好的干香菇、虾皮和笋丝从陶罐里捞出来,倒进大铁锅里煸炒。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着她的脸,满是认真。

  今天是院试。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天意味着什么。

  死鬼走的那年,就是倒在了院试的考场门口。

  从那以后,她就发了一个愿。

  凡是住在吉祥客栈的考生,考试那天的早饭,她必须亲手做。

  锅里的三鲜浇头咕嘟咕嘟冒着泡。

  祥嫂揭开另一口锅的盖子,滚水正翻着花。

  她抓起一把米面抖散扔进去,又从碗里磕出鸡蛋,一颗一颗往沸水边缘轻轻滑落。

  荷包蛋在水里慢慢凝成形,白白胖胖的,像一朵朵小云。

  三颗。

  每个人碗里三颗。

  连中三元的意头。

  二楼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顾辞已经穿戴整齐,推门出来。

  嵩阳青衿穿在身上,领口和袖口的银色嵩山云纹在廊灯下泛着微光。

  顾蓉年后缝的细棉衣贴在里层,不冷不热,正合适。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汽的味道。

  “下雨了。”

  顾辞抬头看了一眼天。

  细密的雨丝从黑沉沉的天幕里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赵文翰走了出来。

  一身利落的青衫,腰间系着嵩阳书院的象牙腰牌。

  他手里没拿书。

  这在赵文翰身上极为罕见。

  两人对视一眼,赵文翰微微点点头。

  “走。”

  对面的房间还没动静。

  顾辞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薛明阳含糊不清的声音。

  “等一会……我再睡五分钟……”

  “院试。”

  两个字比任何人喊都管用。

  房门被人用力推开。

  薛明阳披头散发站在门口,左脚的袜子只穿了一半,右手还攥着枕头。

  袁少游从隔壁探出脑袋,两只眼睛肿成一条缝。

  “几时了?”

  “寅时三刻。”

  “这么快?!”

  袁少游急忙光着脚回房间找鞋。

  薛明阳手忙脚乱开始穿衣服。

  “辞弟,我的腰牌呢?我的腰牌放哪了?”

  “你枕头底下。”

  薛明阳翻开枕头,腰牌果然在那儿。

  他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

  “吓死我了。要是腰牌丢了,我连贡院大门都进不去。”

  江行简从楼梯口走上来,衣衫齐整,面色从容。

  身后跟着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三人虽然脸色紧绷,但应该醒了许久。

  “准备好了?”

  江行简扫了一圈,目光在薛明阳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一瞬。

  “薛兄,你的发髻……歪了。”

  “啊?”

  薛明阳摸摸脑袋,赶紧跑回屋里对着铜镜重新束发。

  袁少游蹲在门槛上系腰带,嘴里念念有词。

  “左手进门,先迈左脚。不对,是先迈右脚。到底哪只脚来着?”

  赵文翰从他身边走过。

  “迈哪只都一样。关键是脑子带没带。”

  袁少游:“……”

  众人陆续下了楼。

  一楼大堂里,八碗热腾腾的三鲜面已经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面汤清亮,浇头是香菇、虾皮和笋丝,每碗面的最上头,整整齐齐卧着三颗荷包蛋。

  蛋白嫩滑,蛋黄微微凝固,颜色金灿灿的。

  祥嫂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盈盈看着他们。

  “快趁热吃。”

  “今日的面特意多煮了一会儿,软和好消化,到了考场不闹肚子。”

  “鸡蛋一定要吃完,三颗都吃完。”

  薛明阳坐下来,看着碗里的三颗荷包蛋,鼻子有点酸。

  “祥嫂,你几时起来做的?”

  “忘记了。”

  祥嫂笑着摆摆手。

  “我这早起惯了的,不碍事。你们吃饱了比什么都强。”

  袁少游埋头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好吃。祥嫂,真好吃。”

  顾辞端起碗,先喝了一口面汤。

  汤底是用大骨熬的,鲜而不腻。

  他安安静静吃完了整碗面,三颗荷包蛋一颗不剩。

  赵文翰吃得也很干净。

  他放下碗筷,抬手擦了擦嘴角。

  “祥嫂,多谢了。”

  “哎哟谢什么,都是自家人。”

  祥嫂说着,从灶台后面摸出八把油纸伞。

  “外头下雨了,一人拿一把。到了贡院别淋着,衣裳湿了难受。”

  薛明阳接过伞,眼眶泛红。

  他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祥嫂。等我们回来,请你喝酒。”

  “行。那我可等着了。”

  卯时。

  吉祥客栈的门打开,八把油纸伞依次撑开。

  细雨纷纷扬扬。

  巷口的两棵大槐树在雨里安安静静站着,枝叶上挂满了水珠。

  八个穿着嵩阳青衿的少年走进雨幕里。

  铜驼大街上的景象,和平日完全不同。

  整条街几乎看不到商贩和行人。

  数以万计的考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主街。

  有的打着伞,有的披着蓑衣,有的光着脑袋任由雨淋在身上,脸上的表情从亢奋到麻木,什么都有。

  队伍蜿蜒曲折。

  从铜驼大街中段一直排到了东北角的贡院方向,一眼望不到头。

  “乖乖。”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

  “这得有多少人?”

  江行简目测了一下。

  “河南府五区制贡院,今年国士牌的消息一出,各家藏着掖着不让考的嫡系子弟全放出来了,加上正常报名的考生……”

  “保守估计,十万往上。”

  “十万?”

  袁少游脚下一滑,差点踩到前头一个学子的鞋跟。

  薛明阳听得脸都绿了。

  “不是,十万人抢名额?这哪里是院试,这是中原大乱斗吧?”

  赵文翰面色冷峻,紧了紧手里的考篮。

  “知道就好。错一笔便是落榜,看路。”

  越往前走,人越多,也越安静。

  数万人挤在街上,除了雨水砸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再听不见半点闲聊。

  有个外县来的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脸色发白,走着走着忽然蹲在路边干呕起来。

  他旁边的同伴伸手去扶他。

  “你没事吧?要不送你回去?”

  “不……不回。”

  少年抹了一把嘴角,摇摇晃晃站起来。

  再往前走了两刻钟,拐过最后一个街角。

  河南府贡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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