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只当他是想去附近的城市逛逛，正好自己也能换换心情，便起身去跟荣山打了个招呼。
两人换了身不起眼的便装下了山，先在山脚下拦了辆出租车去往市区车站，随后转乘城际班车。
一路上，约翰都表现得很自然，没有半分急切。
遇到路边有卖当地橘子的摊位，他还下车称了一袋，剥开一个递给林恩，聊起当年大家在先锋营时最喜欢吃橘子冰棍了。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林恩原本还在吃着橘子跟约翰闲聊。
目光扫过窗外略显灰暗的江面和岸边成排的旧式筒子楼，声音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下了车，两人顺着有些开裂的水泥路往里走。
街角那家挂着褪色招牌的五金店，路边用红漆写着拆字却迟迟没动的矮墙，还有迎面吹来的带着江水腥气的冷风。
林恩手里的半瓣橘子停在嘴边，脚步越来越慢。
他觉得很眼熟。
那些以为早就模糊在两辈子之前的画面，随着脚下踩过的每一块砖石，无比清晰地重新贴合上来。
约翰察觉到身边的人安静了下来，也跟着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走着。
他没有去问什么惊不惊喜，也没主动去掀开那个谜底。
直到转过一个堆着蜂窝煤的拐角，林恩在一栋居民楼前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约翰：“约翰，你怎么会……”
“我想带你来看看。”
约翰看着他的眼睛，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林恩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再问，二楼一扇半开的防盗门里，突然爆发出刺耳的争吵声。
“你还有脸提老家？要不是你成天甩手不管，家里能变成现在这样吗！”
女人的声音尖利，语气中的怨气显然积压已久。
“我不管？那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现在连孩子成绩都掉成这样，班主任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你天天在家干什么吃的！”
男人的吼声紧跟着砸了出来，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一下。
那是积攒了太久的婚姻裂痕，几张考砸的卷子不过是恰好撞上枪口的借口。
林恩浑身僵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水泥地上。
几秒钟后，防盗门被猛地拉开。
一对面色铁青的年轻男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嘴里还在互相推诿指责。
那两张脸，哪怕隔了再多年，林恩也绝不会认错。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背着破旧的双肩包，穿着宽大校服的小男孩慢慢挪出了门。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模样，个头瘦小。
头顶上的父母还在大声争吵，他死死抓着胸前的书包带，把头垂得极低，单薄的肩膀随着大人的每一句高声怒骂本能地瑟缩一下。
他既没有哭，也没有闹着去拉父母的衣角求一点关注。
他只是贴着墙根站着，呼吸放得极轻，拼命把自己往阴影里缩，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动静，就会把那两团无处宣泄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林恩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恍惚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
渺小他艰难的在大人歇斯底里的风暴里，只能数着地上的灰尘，恐惧的等待着一切结束。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了林恩的肩上。
约翰往前迈了半步，安静地站定在他身侧，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江风。
楼道里的夫妻没有动手打孩子，骂骂咧咧地拽着男孩下了楼：
“走！去学校！看你让我们在老师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林恩呼吸微促，抬脚跟了上去。
约翰一句话没说，默契地陪着他保持着一段不会被察觉的距离，一路跟着那一家三口走进了不远处的小学。
这个点刚过早读，校园里很安静。
一楼的教师办公室门虚掩着。
林恩和约翰站在走廊外侧的树影下，透过窗户，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情形。
刚才在路上还恨不得咬下对方一块肉的夫妻俩，一进办公室，瞬间调转了枪口。
“王老师，我们把孩子交到学校，是让你们教育的！”
男人拍着办公桌上的试卷，唾沫星子乱飞，“这才半个学期，成绩掉成这样，你们老师平时到底是怎么教的？”
女人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我们平时上班忙，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了，全指着学校呢。你们倒好，一出事就找家长，那我们交学费干什么？”
年轻的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忍着气解释：
“两位家长，林恩这孩子平时很聪明，但他最近上课总是走神，稍微大声一点说话他就紧张发抖，我是想跟你们沟通一下，是不是家里最近有什么情况影响了孩子……”
“你什么意思？教不好学生还怪起我们家庭来了？”
男人立刻炸了，猛地一拍桌子，“你们当老师的就这么推卸责任？”
班主任被这通胡搅蛮缠激得胸口剧烈起伏，站起身想维护自己的学生：“我不是推卸责任，我是心疼孩子在学校的状态！”
“少来这套！我看就是你们教学有问题！”
办公室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引得路过的几个老师纷纷探头张望。
而在办公室门边的角落里，小林恩依然保持着刚才在楼道里的姿势。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开胶的运动鞋鞋尖，耳朵里全是“成绩掉了”“没教好”“丢人”的字眼。
他不敢抬头看老师，更不敢替自己辩解一句，只觉得这屋里所有的混乱和争吵，全都是因为自己太笨惹出来的祸。
站在窗外的林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办公室里那个试图护住学生，却被不讲理的家长逼得脸色涨红的年轻老师，又看向角落里那个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孩子。
隔着一扇玻璃窗，他终于在同一刻，看清了当年的那个小孩，和后来站在讲台上的自己。
办公室里，另一个年长的老师实在看不下去，走进去拍了拍小林恩的肩膀，低声让他先回教室上课，别在这儿站着听。
小林恩如蒙大赦，慌乱地点了点头，转身逃也似地推门走了出来。
林恩和约翰顺势退到了走廊拐角。
小林恩顺着走廊往自己的班级走。
路过隔壁班门口时，几个趁着下课出来打闹的高年级学生认出了他，指着办公室的方向哄笑起来：
“快看，又是他们家在办公室吵架，每次都那么大声！”
起哄声在走廊里回荡。
小林恩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近乎小跑着想要穿过这段走廊。
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瘦小背影，林恩这一次没有再停在原地。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迈开步子，直接顺着走廊跟了上去。
两人换了身不起眼的便装下了山，先在山脚下拦了辆出租车去往市区车站，随后转乘城际班车。
一路上，约翰都表现得很自然，没有半分急切。
遇到路边有卖当地橘子的摊位，他还下车称了一袋，剥开一个递给林恩，聊起当年大家在先锋营时最喜欢吃橘子冰棍了。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林恩原本还在吃着橘子跟约翰闲聊。
目光扫过窗外略显灰暗的江面和岸边成排的旧式筒子楼，声音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下了车，两人顺着有些开裂的水泥路往里走。
街角那家挂着褪色招牌的五金店，路边用红漆写着拆字却迟迟没动的矮墙，还有迎面吹来的带着江水腥气的冷风。
林恩手里的半瓣橘子停在嘴边，脚步越来越慢。
他觉得很眼熟。
那些以为早就模糊在两辈子之前的画面，随着脚下踩过的每一块砖石，无比清晰地重新贴合上来。
约翰察觉到身边的人安静了下来，也跟着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走着。
他没有去问什么惊不惊喜，也没主动去掀开那个谜底。
直到转过一个堆着蜂窝煤的拐角，林恩在一栋居民楼前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约翰：“约翰，你怎么会……”
“我想带你来看看。”
约翰看着他的眼睛，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林恩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再问，二楼一扇半开的防盗门里，突然爆发出刺耳的争吵声。
“你还有脸提老家？要不是你成天甩手不管，家里能变成现在这样吗！”
女人的声音尖利，语气中的怨气显然积压已久。
“我不管？那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现在连孩子成绩都掉成这样，班主任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你天天在家干什么吃的！”
男人的吼声紧跟着砸了出来，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一下。
那是积攒了太久的婚姻裂痕，几张考砸的卷子不过是恰好撞上枪口的借口。
林恩浑身僵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水泥地上。
几秒钟后，防盗门被猛地拉开。
一对面色铁青的年轻男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嘴里还在互相推诿指责。
那两张脸，哪怕隔了再多年，林恩也绝不会认错。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背着破旧的双肩包，穿着宽大校服的小男孩慢慢挪出了门。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模样，个头瘦小。
头顶上的父母还在大声争吵，他死死抓着胸前的书包带，把头垂得极低，单薄的肩膀随着大人的每一句高声怒骂本能地瑟缩一下。
他既没有哭，也没有闹着去拉父母的衣角求一点关注。
他只是贴着墙根站着，呼吸放得极轻，拼命把自己往阴影里缩，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动静，就会把那两团无处宣泄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林恩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恍惚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
渺小他艰难的在大人歇斯底里的风暴里，只能数着地上的灰尘，恐惧的等待着一切结束。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了林恩的肩上。
约翰往前迈了半步，安静地站定在他身侧，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江风。
楼道里的夫妻没有动手打孩子，骂骂咧咧地拽着男孩下了楼：
“走！去学校！看你让我们在老师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林恩呼吸微促，抬脚跟了上去。
约翰一句话没说，默契地陪着他保持着一段不会被察觉的距离，一路跟着那一家三口走进了不远处的小学。
这个点刚过早读，校园里很安静。
一楼的教师办公室门虚掩着。
林恩和约翰站在走廊外侧的树影下，透过窗户，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情形。
刚才在路上还恨不得咬下对方一块肉的夫妻俩，一进办公室，瞬间调转了枪口。
“王老师，我们把孩子交到学校，是让你们教育的！”
男人拍着办公桌上的试卷，唾沫星子乱飞，“这才半个学期，成绩掉成这样，你们老师平时到底是怎么教的？”
女人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我们平时上班忙，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了，全指着学校呢。你们倒好，一出事就找家长，那我们交学费干什么？”
年轻的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忍着气解释：
“两位家长，林恩这孩子平时很聪明，但他最近上课总是走神，稍微大声一点说话他就紧张发抖，我是想跟你们沟通一下，是不是家里最近有什么情况影响了孩子……”
“你什么意思？教不好学生还怪起我们家庭来了？”
男人立刻炸了，猛地一拍桌子，“你们当老师的就这么推卸责任？”
班主任被这通胡搅蛮缠激得胸口剧烈起伏，站起身想维护自己的学生：“我不是推卸责任，我是心疼孩子在学校的状态！”
“少来这套！我看就是你们教学有问题！”
办公室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引得路过的几个老师纷纷探头张望。
而在办公室门边的角落里，小林恩依然保持着刚才在楼道里的姿势。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开胶的运动鞋鞋尖，耳朵里全是“成绩掉了”“没教好”“丢人”的字眼。
他不敢抬头看老师，更不敢替自己辩解一句，只觉得这屋里所有的混乱和争吵，全都是因为自己太笨惹出来的祸。
站在窗外的林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办公室里那个试图护住学生，却被不讲理的家长逼得脸色涨红的年轻老师，又看向角落里那个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孩子。
隔着一扇玻璃窗，他终于在同一刻，看清了当年的那个小孩，和后来站在讲台上的自己。
办公室里，另一个年长的老师实在看不下去，走进去拍了拍小林恩的肩膀，低声让他先回教室上课，别在这儿站着听。
小林恩如蒙大赦，慌乱地点了点头，转身逃也似地推门走了出来。
林恩和约翰顺势退到了走廊拐角。
小林恩顺着走廊往自己的班级走。
路过隔壁班门口时，几个趁着下课出来打闹的高年级学生认出了他，指着办公室的方向哄笑起来：
“快看，又是他们家在办公室吵架，每次都那么大声！”
起哄声在走廊里回荡。
小林恩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近乎小跑着想要穿过这段走廊。
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瘦小背影，林恩这一次没有再停在原地。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迈开步子，直接顺着走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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