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盛身为黎党核心重臣,久安南朝权场,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可此时,他还是害怕。

  万一,真的把自己扔到蒙古草原上咋整,他可不会放羊。

  极致的惶恐之下,阮文盛再不敢多言半个字,重重叩首,嗓音发颤:“外臣谨记圣谕!绝不敢妄言妄动!”

  朱雄英眸色淡淡,不耐再看他一眼,轻声吐出二字:“退下。”

  “是!”

  阮文盛如蒙大赦,赶忙地上起身,腰身弯得极低,小心翼翼躬身倒退,一步步退出肃穆庄严的奉天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殿外廊下,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微凉气息。

  礼部尚书任亨泰正肃立等候,一身官服规整,神色端谨沉稳。

  他守在殿外许久,耳中隐约听见殿内太孙语气凛冽、怒斥藩臣,全然不同于往日理政的从容平和,心中早已惊疑不定。

  眼见阮文盛踉跄而出,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布满惊惧,脚步虚浮慌乱。

  任亨泰心中疑惑更盛,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轻声问询:“阮使臣,太孙殿下素来宽和有度、沉稳内敛,今日罕见动怒,那封国书之内,到底写了何等内容?”

  他执掌礼部多年,经手无数藩属朝贡、外使觐见事宜,太孙理政素来公允平和、喜怒不形于色,极少对他国使臣如此严厉斥责、出言震慑,此事太过反常。

  面对任亨泰的追问,阮文盛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想起方才奉天殿内的雷霆警告,想起那句发配北疆、永不得归的威慑,吓得连忙左右张望,唯恐隔墙有耳。

  “不可说!不可说!尚书大人恕罪,此事天大,外臣半个字都不敢吐露!若是外泄分毫,不仅外臣性命难保,更是祸及安南举国,万万不敢多言!”

  说完,他再不敢停留半分,对着任亨泰匆匆一揖,姿态谦卑又仓促,不等对方再开口,便跟着引路内侍离宫而去,全程低头敛目,惶惶如惊弓之鸟。

  任亨泰立在原地,望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眉头微蹙,心底疑云丛生,却也知是藩属禁忌,不敢再追问探寻,只能压下满心疑惑。

  不多时,阮文盛便被安置进雅致规整、陈设精良的驿馆。

  房门一关,隔绝外界动静,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动,可那深入骨髓的惊惧依旧萦绕不散。

  他双腿一软,径直瘫坐在椅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擦拭额头层层冷汗,只觉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他闭目回想奉天殿全程,细细复盘始末,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通透。

  那封国书之中,字字句句皆是控诉凉国公蓝玉私通藩属、擅权越制的罪状。

  可结果呢?

  太孙殿下半分查证的意思都无,直接当庭怒斥安南构陷勋臣、妄议天朝!

  阮文盛心中暗自唏嘘,心底五味杂陈,又满是敬畏忌惮。

  传言果然不虚!

  蓝玉的根基,远比安南朝堂揣测的还要深厚!

  “罢了……罢了……”

  阮文盛瘫坐椅上,低声喃喃自语,满心庆幸又满心忌惮。

  好在太孙仁厚,仅严词警告、未曾降罪杀人,还留了两日休整时限。

  这两日,自己务必闭舌藏锋、安分守己,半步不多行、一言不乱说,熬过这两日,即刻快马加鞭赶回安南,将今日天朝上国的态度一字不差禀报平章大人。

  与此同时,奉天殿内。

  阮文盛离去之后,殿内重归寂静。

  朱雄英放下手中奏疏,沉默片刻,随即抬手沉声吩咐:“道承……”

  候在殿外的道承闻声即刻入内,躬身听令:“属下在。”

  “你派人盯紧驿馆,看着这个使臣,他这两日的一言一行、见了何人、说了何话、有无私下联络外人,尽数记录在册,一一报予孤知。”

  朱雄英保持着一贯的稳健。

  国书虽然上来了,可朱雄英也怕他还藏有后手,暗中布置、私传讯息。

  “属下遵旨!”

  道承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下,悄然布置暗探人手。

  安南使臣入京一事,终究只能悄无声息落幕,未曾在大明朝堂掀起半分波澜,所有阴私试探,尽数消弭于无形。

  彼时,应天府外,紫金山行宫。

  时序步入洪武二十九年十月,深秋已深,寒意渐浓。

  整座紫金山层林尽染、满目秋光,秋风掠过山林,卷起层层落叶纷飞,簌簌作响,尽显秋山萧瑟、天高云淡的辽阔意境。

  山间古木参天、林深幽静,行宫坐落于山林之间,青砖黛瓦隐于层林秋色之中。

  行宫山间凉亭之内,秋风习习,凉意在林间肆意蔓延。

  朱元璋一身素色常服,安然靠坐在亭中石椅上,腿上轻轻搭着一层薄软锦被,抵御山间秋风凉意,他微微眯眸,静静望着眼前漫山秋色。

  不多时,一道温和沉稳的身影踏着落叶缓步而来,正是皇太子朱标。

  他步履轻柔,生怕惊扰父皇清静,走到亭中躬身行礼,随即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关切:“父皇,起风了,儿臣扶您回殿歇息吧。”

  朱元璋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望向身侧仁厚温和的长子,淡淡颔首,声音平缓松弛:“也好。”

  “咱们父子二人,在这紫金山静养散心,算下来也有小半个月了。”

  “正是,已有十四日有余。”朱标上前一步,小心伸手搀扶起朱元璋的手臂,缓缓起身移步。

  朱元璋任由长子搀扶着,步履舒缓,沿着铺满落叶的石径缓缓前行,秋风拂动衣袍,吹动鬓边发丝。

  他微微感慨一声:“这半个多月,朝中大小庶务、六部奏疏、四方呈报,尽数压在玉哥儿那孩子身上,倒是辛苦他了,定是日夜操劳、不得清闲。”

  朱标轻声应道:“玉哥儿心性坚韧,监国理政日渐娴熟,早已能够独当一面,些许庶务,尚且能够应付。”

  他顿了顿,又笑着禀报道:“对了父皇,宫中近日频频传报,文垣这段日子长进极大。往日他心性跳脱,总爱黏着您,赖在您身边撒娇听训,无人管束便肆意贪玩。”

  “这半月您与儿臣离宫居山,宫中无人纵容庇护,他反倒收敛心性、沉下心性,日日勤勉读书,课业学问,都比往日精进太多。”

  朱元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并未全然赞许,反而随意开口,语气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帝王独有的认知。

  “执掌天下、身居帝位的储君,读那么多圣贤书,没什么太大用处,懂分寸、知利弊、能驭人,便足矣。文垣性子跳脱,难道是坏事?”

  “让他读了那么多书,难不成还想着让他以后跟文官们讲道理,论是非……”

  朱标闻言微微一怔:“父皇此言差矣。圣贤书载王道、明礼法、治家国、安百姓,为君者熟读经史、通晓圣贤大道,方能明理恤民、治国安邦。”

  “能通晓道理、以德服人、以礼驭臣的君王,难道不是千古明君、世间良君吗?”

  父子二人缓步走在山林石径,落叶簌簌、秋风萧萧,秋色漫山,静谧无声。

  朱元璋侧首看了一眼“仁厚”的儿子,轻轻摇头:“标儿,你说的没错,以德服人、以礼驭臣的君王,是个贤明的君王,但咱看来,也是一个软弱的君王,你说,哪个有所作为的帝王,天天闲着没事干,找臣子们讲道理,论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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