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目光在李斯和蒙毅的脸上扫过。

  语气没有丝毫的愤怒和焦躁。

  “陛下三思啊!”

  李斯跪在嬴政的面前,喉咙有些发紧:“南方瘴气,路远水险,且零陵、番禺皆有变数。”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亲履险地?”

  蒙毅这个时候也缓缓跪下:“臣,还请陛下暂缓南巡之事。”

  嬴政低头看了他们俩一眼,没有说话,迈步绕开,走到了殿门处。

  他亲自打开殿门,迎着扑面而来的风。

  “你们以为,朕不知道那里有刀在等着朕?”

  “这天下,谁都可以怕,唯独……朕,不能怕!”

  “朕,是这天下之主,这世间,没有任何人和事,可以吓住朕。”

  “若是朕怕了,退缩了,他们就会去吓唬百姓,百姓怕了……这大秦的路,就真的走不下去了。”

  嬴政说完,偏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二人:“这个道理,你们不明白吗?”

  李斯和蒙毅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这道理,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皇帝真要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可以豪言壮志,你甚至可以缩在咸阳只喊空话。

  但你不能真的迎难而上。

  李斯和蒙毅都没说话,再多劝阻的理由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们面前站的,是嬴政。

  那条路,是零陵的路,是岭南的路,是大秦,还要继续往前走的路。

  他不能坐在咸阳,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他的儿子们,替他这个皇帝去踩坑。

  他不能看着,大秦的路,断在那里。

  那里……也必须是他大秦的地!

  蒙毅低下头:“那还请陛下允许臣先行一步,替陛下肃清宵小……”

  嬴政走回到他俩身旁,一左一右,伸手将二人给扶了起来。

  “怎么,你当朕是老的走不动了?”

  “你怎么和你哥一样,都想叫朕关进笼子里面待着?”

  嬴政笑着看向蒙毅。

  这两兄弟,都想把他这个皇帝给保护起来,想让自己安稳的待在“笼子”里。

  可他是嬴政,他办不到。

  李斯和蒙毅知道,已经劝不住皇帝了,只能无奈应下。

  南巡,说的轻松,可要准备的事务可不轻松。

  带多少人,谁随行,沿途的补给和护卫等等……

  坐在软垫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嬴政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人脸。

  有敌人,有亲人。

  最终,停留在了他自己的脸庞之上。

  他当然知道,这咸阳城的流言,是一个阳谋。

  流言也好,石碑也罢。

  那个藏在暗处,在背后推动一切的人,让全天下觉得。

  大秦的天命裂了。

  或者说,天命,不在大秦的身上。

  不在他嬴政的身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帝王不怕刺客。

  帝王怕的,是让别人看见,他怕刺客。

  自从荆轲刺秦王之后,他更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能杀死他的,从来就不是某个刺客。

  而是天下人开始相信一件事……始皇帝,可杀!

  只要你躲在皇宫里一次,哪怕只躲了一次。

  百姓就会知道,原来,皇帝怕了。

  而他嬴政……就是靠“不怕”坐稳了这个天下。

  除了这些,更为关键的是,南越的战事。

  这场仗,已经打了很久。

  久到主将都战死沙场。

  久到后方的百姓都忘了,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死亡不可怕,被遗忘才最可怕。

  嬴政要亲自去,让那些奋战在岭南的将士们都看到,都知道。

  大秦,从未放弃过他们。

  也让那些越人知道,大秦的皇帝来了。

  你们脚下这片土地,最终,都还是大秦的!

  李斯和蒙毅走的时候,嬴政问了一句:“岭南五十万大军还撑得住吗?”

  不等回答,他自己便答了:“撑得住,因为,朕来了!”

  一道紧急军令快马加鞭的送往了岭南,不是给零陵城的,也不是给韩硕和扶苏的。

  而是给困在岭南的五十万士卒的。

  “朕,将亲至岭南,诸将勿惧。”

  而盖在军报上的,是鲜红的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零陵城。

  预想中的“乱”根本就没有发生。

  韩硕站在蒙蒙细雨中,看着一切如常的街巷,第一次感受到了迷茫。

  “不对呀……”

  他喃喃自语,在他的想象中。

  那石碑的出现是一个引子,是一个引爆更大乱子的引子。

  可是现在呢?

  没有流言蜚语,没有窃窃私语。

  甚至连那石碑的消息,一丁点都没有传出来过,哪怕是只言片语都没有。

  这背后之人,手段就只有这些吗?

  如果换成韩硕自己,石碑先手,后手就是铺天盖地的流言。

  天命不在秦。

  天降神碑,秦有大难。

  等等等等。

  只要是能引起恐慌,恐惧和混乱的话,可以不要命似的往外传。

  到时候,人心会乱,甚至会影响到前线的将士,军心也会乱。

  这是一个连环计。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连环计得连续出招套在一块才行。

  结果等了半天,敌人只出了半招,剩下的,不出招了。

  石碑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大家知道这回事就行了。

  石碑可以造,可以埋,没有石碑也可以是陨石,可以是木牌,可以是任何东西。

  最重要的后手没有,前面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公子。”

  王离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走近韩硕。

  “查了一天,可……没有任何头绪。”

  韩硕听着王离的汇报,心里面始终感觉哪里不对劲。

  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就是说不上来。

  他一直在琢磨,为什么对方突然就收手了?

  张良依旧坐在茶楼的二楼,一只胳膊搭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外面的细雨。

  耳边时不时传来三三两两的交谈声。

  “今天你被查了吗?”

  “查了呀,也不说为啥,好像一直在打听什么事。”

  “到底啥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怎么感觉,咱们这零陵的天,要变了呢。”

  “应该是什么大事吧,咸阳来的贵人好像挺紧张的。”

  “最近还是小心点吧。”

  张良的嘴角微微一勾,看向了韩硕居住的宅院的方向。

  “公子硕,这一回,可是我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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