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锦州城西五里,郭军前进指挥专列。

  郭松龄手里捏着奉天发来的明码电报,站在沙盘前,整个人愣了。

  车里,参谋长刘伟、炮兵旅长霁云、步兵旅长范浦江等人探着脑袋看完电报内容,也是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一枪不放,把锦州让给咱们了?!”

  范浦江眨巴着眼睛,看着城头已经开始降旗整队的奉军守兵,喃喃道:“这锦州城墙又高又厚,汲金纯手里好歹也有一万多人,咱们原本盘算着怎么着也得打上两天、填进去两三千弟兄才能拿下来,这就白送了?”

  “电报上是少帅署名的!”

  刘伟指着电报落款,忍不住赞叹道:“少帅在电报里说,不忍关东子弟同室操戈、白白流血,也不忍锦州老百姓受战火之苦……到底还是少帅仁义厚道啊!心里头始终装着咱们这些底下当兵的性命!”

  霁云在旁边也点了点头,感叹道:“是啊,少帅带咱们的时候,向来体恤士兵,从来不拿弟兄们的命当草芥。这回要不是少帅掌了权发善心,咱们今天在锦州城下还不知道得死多少东北的老乡。”

  旁边几个团长也跟着七嘴八舌夸了起来,一口一个“少帅仁义”、“少帅念旧情”。

  郭松龄听着手底下这帮心腹爱将当着自己面大肆吹捧张汉卿,腮帮子鼓了两下,心里跟吞了只死苍蝇一样难受。

  这支部队是他郭茂宸起早贪黑练出来的,现在他带着大家起兵打回老家,这帮人非但不念他郭茂宸的好,反而因为张汉卿让了座空城就感恩戴德!

  不过,当郭松龄转头看向窗外那座高大坚固的锦州城后,心里的那点不痛快很快就被狂喜压了下去。

  不管张汉卿是真仁义还是假仁义,锦州城实打实到手了!

  锦州是辽西最大的战略枢纽,拿下锦州,不仅省下至少几千发炮弹和不知多少子弹,更得到锦州火车站的大批车皮和城里的粮草。

  “行了,都少说两句!”

  郭松龄敲了敲桌子,打断众人的议论,下令道:“既然奉天方面主动让城,传令前锋部队,把东门让开,不许开枪拦截撤退的汲金纯部,两个小时后,全军开进锦州城接管防务!”

  ……

  此时此刻,全天下目光都死死盯在关外这场奉系内战上,各路军阀派出的探子、报馆记者密布山海关内外。

  张作霖突然退居幕后,把平叛大权全权交给二十五岁的儿子张汉卿,张汉卿走马上任的第一道军令竟然是一枪不放,放弃辽西锁钥锦州。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大江南北。

  南京,原江苏督军署,现五省联军总司令部。

  孙传芳手里拿着奉天传回来的密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奇怪,真是邪了门。”

  孙传芳停下脚步,把密报递给旁边的参谋长,眉头紧锁:“张作霖那老胡子是个什么脾气?那是掉在地上一个铜板都要拿脚踩住的主!现在郭松龄带着七万主力打上门去要他的命,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躲回后院不管事,把全部兵权交给张汉卿那个毛头小子?而且张汉卿一上来就把锦州这么要命的坚城白送给郭松龄?”

  参谋长笑道:“大帅,依我看,八成是张作霖手里没兵,守不住锦州,只能放弃外围收缩兵力。”

  “没那么简单。”

  孙传芳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狐疑:“就算兵力不足,依托锦州打一下消耗战总是能办到的,哪有一枪不放直接开门揖盗的道理?老张家父子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是一点都摸不着头脑。传令徐州前线,各部严守防区,没看清关外这盘棋里面的文章前,谁也不许往山东迈半步!”

  与此同时,湖北武昌,直系吴佩孚的帅府里是另一番景象。

  吴佩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碗小米粥,听完副官念的奉天电报,当场把碗往桌上一放,仰起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痛快!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吴佩孚拍着桌子,对着满屋子的幕僚嘲笑道:“去年在山海关,冯焕章背刺老夫,让张小个子捡了个现成便宜,他张小个子当时是何等威风,何等的不可一世!老夫还当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枭雄,结果呢?手底下一个郭松龄造反,老小子就吓破了胆,裤裆都尿湿了!”

  底下的幕僚纷纷跟着哄笑奉承。

  吴佩孚端起小米粥喝了口,满脸鄙夷:“事到临头,张小个子自己不敢上阵去跟郭松龄拼命,居然缩进姨太太被窝,把亲儿子推到前头去顶雷背锅!那个张汉卿也是个没断奶的蠢材,一上来就把锦州给丢了!依老夫看,用不了五天,郭松龄就能把张作霖父子俩拴成一串抓了,老张家这回是彻底完蛋了!”

  南京的孙传芳在疑惑,武昌的吴佩孚在看笑话。

  而在察哈尔张家口西北军总司令部,冯焕章看到情报后,非但没有笑出声,反而手脚冰凉,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

  作战室里,冯焕章拿着电报,蒲扇般大手在抖。

  旁边的鹿钟麟满脸喜色道:“总司令!天大的好事啊!张作霖老糊涂了,把兵权交给张汉卿那个败家子,一上来就把锦州让了出来!郭茂宸兵不血刃拿下锦州,不出三天就能打进奉天!咱们跟郭茂宸的密约这回稳了!”

  “稳赢个屁!”

  冯焕章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吓人:“你们懂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

  鹿钟麟愣了一下:“总司令,您这是……”

  冯焕章在屋里走来走去,心砰砰乱跳。

  这天下人里,他冯焕章不怕张作霖那个老土匪,也不怕张汉卿那个二世祖,哪怕是号称奉系小诸葛的杨宇霆,他冯焕章也敢跟对方掰一掰手腕。

  但是,有一个人,他冯焕章是从骨头缝里感到恐惧!

  那就是张汉卿在南方的结拜大哥,林启、林拓之!

  几个月前在天津,他手握十万大军,本来是左右天下棋局的庄家,结果被林启略施小计,几盆脏水泼下来,把他坑得身败名裂、万人唾骂,逼得他不得不通电下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到苏联莫斯科去摇尾乞怜要援助!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滋味,冯焕章这辈子都忘不了!

  前些日子张汉卿专门跑去上海跟林启待了半个月,一回来郭松龄就反了,紧接着张作霖把大权交给张汉卿,张汉卿反手就让出锦州城!

  一连串不合常理的怪事连在一块,冯焕章用脚指头想都觉得不对劲!

  这里头绝对有诈!

  八成是远在广州的林拓之,又在背后给张汉卿出了什么阴损毒辣的绝户计!

  “不行!不能让郭茂宸傻乎乎的往前冲!要是郭茂宸栽了,咱西北军就彻底暴露在奉军的枪口下!”

  冯焕章越想越心惊肉跳,一把抓起桌上钢笔,亲自写了封加急电报扔给副官:“快!用特急密电发往锦州郭松龄大营!告诉郭茂宸,张汉卿弃守锦州绝非怯战,其中必有惊天阴谋!让他进占锦州后务必按兵不动、稳扎稳打,尤其要提防张汉卿的结拜大哥在幕后出谋划策!每隔两个钟头给我发一遍,让他千万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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