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走到忽都鲁面前,连腰都没弯一下“阿巴斯,验人。”

  阿巴斯快步上前,揪住首级发髻,仔细核对面容,又翻看脖颈侧面的胎记,片刻后,躬身抱拳道:“公爷,千真万确,正是帖木儿的孙子,哈里勒·苏丹!”

  跪在地上的忽都鲁与法兹尔屏住呼吸,额头几乎贴进泥土。

  “嗯,算你们懂事。”李景隆打了个哈欠,朝身后挥了挥手,“张三,接城。先控四门,再封武库、粮仓和王宫内库。没有本国公的手令,一枚铜子也不准往外搬。”

  “至于那八十车金银,拉回大营,当众过秤,三账对照。”

  “得令!”张三狞笑一声,大手一挥,“火器营接管东门!第一千户去王宫,第二千户封武库,骑兵分守其余三门!”

  低沉号角响彻荒原。

  两万明军立刻分作数队,沿吊桥鱼贯入城。前锋骑兵直取四门,火器营则推着四十辆机铳车压过东门,铁轮碾得青石路轰隆作响。

  黑洞洞的六管机铳从三千多名中亚权贵面前经过。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李景隆慢悠悠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牛乳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忽都鲁和法兹尔身上:“忽都鲁,法兹尔。”

  两人浑身一颤,同时抬头。

  “最后两块特许牌,归你们。”李景隆淡淡道,“巴图尔与哈里勒名下的田庄、铺面,清账之后划出三成经营收益,作为你们献城的赏钱。”

  “产权归西征行营,经营权暂给你们三年。三年内足额纳税、不欺行霸市,才能续牌。”

  忽都鲁与法兹尔先是一怔,继而狂喜叩首,“谢国公爷不杀之恩!谢大明太孙殿下天恩!”

  “别急着谢。”李景隆放下茶盏,金算盘啪的一声搁在桌面。

  他指了指后方六十多家没抢到牌子的贵族,又看向被捆在角落里的帖木儿·伯克,“你们两家拿到牌了,他们呢?”

  六十多名突厥领主、波斯官员和粟特豪商脸色惨白,争先恐后地向前膝行。

  “国公爷开恩!”

  “我们已献出家产、田册和兵籍,只求免去筑路之刑!”

  “我家还有三座矿山,愿全部交给大明!”

  李景隆颔首,冷冷道:“晚了,本国公说十块牌子,便只有十块。”

  “没拿到牌子的,非法所得全部充公。参与围攻王宫、私藏兵甲的男丁,编入撒马尔罕筑路营。修通此地至别失八里的水泥官道,按工记日。五年无过,除籍授田;立功者,可以提前。”

  人群顿时一片哀声。

  帖木儿·伯克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怒吼道:“李景隆!”

  “我们是黄金家族册封的贵胄,你敢让我们与奴隶一起砸石头?”

  李景隆掏了掏耳朵,“黄金家族?你们的大帝如今正戴着大明的镣铐往应天走。谁封的贵胄,去囚车里找谁做主。”

  周围明军顿时哄笑。

  伯克还想怒骂,李景隆却看向阿黑麻,“刚才数你跪得最规矩。去,让他学学大明的规矩。”

  阿黑麻一个激灵,立刻扑过去,一脚将伯克踹倒,反手便是两个响亮耳光。

  “败军之将,还敢辱骂国公爷?再多说一个字,我亲自押你去最苦的采石队!”

  伯克被扇懵逼了,再不敢出声。

  六十多家贵族见状,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阿黑麻一路小跑回到长桌前,扑通跪下,“公爷,小人愿去筑路营做事!小人精通突厥语、波斯语,还认得各家族的领地。谁敢藏人藏粮,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景隆眯眼打量他。

  这小子从沙州逃到别失八里,又从别失八里逃回撒马尔罕,最后亲手砍了哈里勒。

  论忠义,一钱不值。

  论识时务,倒是万里挑一。

  “行。从今天起,你去工役营做通事副管事,归张三节制。”

  阿黑麻喜得连连磕头,“谢公爷栽培!小人必定肝脑涂地!”

  “先听完。”李景隆敲了敲桌角,“你只管点名、翻译、指认田产,不准碰粮账,不准收孝敬,更不准私自动刑。军法官和银行账房会同时盯着你。工役营少一个人、缺一斤粮,都先从你头上查。”

  阿黑麻的笑容僵了一瞬,立刻把腰弯得更低,“小人明白!”

  “滚去办事。”

  “是!”

  半个时辰后,蓝色王宫顶端的白底新月旗被扯下。

  五爪金龙旗迎着晨风,缓缓升起。

  撒马尔罕,这座屹立中亚百年的雄城,自此换了主人。

  ......

  四月廿八,日头正毒。

  距离撒马尔罕四千里外的大明陕西布政使司,咸阳官道。

  一支打着“西征凯旋”赤红旌旗的明军骑兵队伍,正护送着几辆特制的精铁囚车,不紧不慢地往东行进。

  领兵的正是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平羌将军宋晟。

  按照常理,押解这种灭国级别的巨寇回京,沿途州县必定要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禁百姓靠近。

  但皇太孙朱允熥的监国手谕早就传遍了北方五省——沿途不封街,不宵禁,车马慢行,准许大明百姓夹道围观!

  于是,从嘉峪关一路走来,这支押解队伍硬生生变成了巡回展览团。

  此刻,咸阳城外的十里长亭旁,官道两侧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大明百姓。

  没有衙役驱赶,只有几百名地方卫所兵维持着秩序,防止百姓挤到路中间。

  第一辆最大的精铁囚车里,一代中亚霸主、曾令欧亚大陆闻风丧胆的帖木儿,正披头散发地坐在稻草堆上。

  他身上那件象征汗权的金线长袍早已被扒走,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大明囚服,手脚皆戴着二十斤重的精钢镣铐。

  帖木儿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入关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他的认知里,战败的君王被游街示众,必定会遭受战胜国子民最恶毒的羞辱——腐烂的菜叶、臭鸡蛋、牲畜的粪便,甚至还会有狂热的暴民冲上来吐口水、用石块砸破他的脑袋。

  在撒马尔罕,他就是这么对待那些战败的苏丹和埃米尔的。

  哪怕死,他帖木儿也要挺直脊梁,绝不在明国贱民面前流露出一丝怯懦!

  然而,囚车缓缓驶入人群密集的官道。

  预想中的臭鸡蛋没有飞来,连半片烂菜叶都没有。耳边只有嗡嗡的议论声,还有啃甘蔗、嗑瓜子的脆响。

  帖木儿疑惑地睁开独眼,转头看向车外。

  只见官道两旁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穿着干净整洁的棉布衣裳,脸色红润,手里要么拿着一张散发着墨香的《大明皇家月报》,要么捧着刚出锅的肉夹馍和胡麻饼。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还特意把孩子举高高,指着囚车让他们认人。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曾横扫中亚的霸主,倒像是在辨认笼子里新送来的稀奇牲口。

  “快看快看!独眼瘸腿的那个就是帖木儿!”

  “啧啧,报纸上说这老小子在西域号称什么大帝,手底下三十万大军呢,怎么看着跟咱们村头刘老八一个德行?”

  “你懂个屁!人家那是被咱们曹国公的加特林菩萨给打懵了!听说在别失八里城下,三万重骑连三十息都没撑住,全被打成了筛子!”

  “还得是咱们太孙殿下圣明啊!以前只听说北边有鞑子,没想到西边几千里外还有这么个大汗国。这才打了俩月,连他们老窝的汗王都给抓回来游街了!”

  “可不是嘛!我大侄子就在皇家银行当差,听说这老头儿一被抓,西域的胡商排着队给咱们大明送银子,今年的修路债分红又得涨!”

  百姓们一边吃着热腾腾的肉饼,一边对着囚车指指点点,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看耍猴戏一般的轻松与骄傲。

  帖木儿听不懂中原官话,但他能看懂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那根本不是看一个可怕敌人的眼神,那是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秃毛猴子!

  “混账!这群两脚羊在说什么?!”

  帖木儿一把抓住铁栏杆,震得铁链哗啦作响,冲着后面第二辆囚车里的儿子沙哈鲁咆哮,“沙哈鲁!你通晓汉话,快告诉本汗,这群卑贱的明国农夫在骂什么?!”

  后车里,鼻青脸肿的沙哈鲁缩在角落里,看着周围百姓手里香喷喷的肉夹馍,狠狠咽了口唾沫。

  听到亲爹的怒吼,沙哈鲁犹豫了一下,小声用突厥语回道:“父汗,还是别听了......”

  “废话!快翻!”帖木儿怒目圆睁,“一字不落地翻给本汗听!”

  沙哈鲁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翻译道:“左边那个穿蓝布衫的胖子说,您长得像他们村里偷看寡妇洗澡、被人捆在磨盘上的刘老八……”

  帖木儿呼吸一滞,独眼瞬间充血:“什么?!”

  “还有右边那个嗑瓜子的大娘……”沙哈鲁指了指路边,“她说您号称王中之王,却连曹国公一壶茶的工夫都没撑住……”

  沙哈鲁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人说,等到了凤阳,让您跟足利义满一起种红薯。一个管东垄,一个管西垄,免得打架。”

  “啊啊啊!气煞我也!!”

  帖木儿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掰着精铁栏杆,冲着路边的百姓发嘶吼,“我是帖木儿!我是征服了波斯、钦察、印度的王中之王!你们这群泥腿子,安敢如此羞辱本汗!!”

  他这一嗓子用突厥语吼出来,声音嘶哑凄厉。若是放在撒马尔罕,足以让满城百姓吓得跪地发抖。

  然而咸阳官道旁的百姓们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哄堂的大笑。

  “日八欻,这瓷马二楞老胡猴急眼了!”

  “嗓门还挺亮,看来这一路伙食美得很,没饿着!”

  “虎子,弄啥嘞,克里马擦,快把你手里的红薯干扔一块进去,省得他胡说浪道!”

  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咧嘴一笑,扬起半块咬剩下的红薯干作势要往囚车里扔,却被卫所兵抬手拦住。

  “只许看,不许投物。太孙有令,人要活着送到应天。少一根头发,押送军士都得挨罚。”

  少年赶紧收回手,咬了一口红薯干,“不给就不给,我还舍不得呢。”

  周围又是一阵大笑。

  帖木儿看着那半块红薯干,胸口剧烈起伏,“沙哈鲁,他们又在笑什么?”

  沙哈鲁把脸埋进膝盖,“父汗,他们说红薯比您金贵......不肯喂您。”

  “逆子!你给我闭嘴!!”

  帖木儿气得眼前发黑,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骑在战马上的宋晟回头看了一眼鸡飞狗跳的囚车,嘴角微微勾起。

  他不得不佩服太孙殿下的手段。

  杀一个帖木儿容易,但像这样把西域霸主扒光了尊严,一路拉着给全天下的百姓看猴戏,不仅彻底打碎了西域人对帖木儿的神话滤镜,更让大明百姓的民族自豪感膨胀到了极点!

  “传令下去,前面就到潼关地界了。”宋晟一扬马鞭,朗声道,“上了洛阳至应天的水泥新官道,换四轮轴承铁车,咱们给这位西域大帝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大明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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