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皇家银行总号后院,重兵把守。

  朱高炽穿着宽松的月白色锦袍,坐在太师椅上。他手里端着一碗加了枸杞的甜汤,正眯着眼睛听大掌柜沈旺汇报账目。

  郭镇带着两百名金吾卫,直接推开了后院的大门。

  “哟,这不是武定侯吗?”朱高炽放下汤碗,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站起身迎了上去,“姑父可是稀客啊。算算日子,刚下船吧?”

  “见过世子殿下。”郭镇抱拳行礼。

  他没有废话,直接转身一挥手,金吾卫将十几口箱子推到院子中央。

  赵平上前,用撬棍依次撬开木箱的铁锁。

  “啪!”

  第一口箱盖掀开,刺目的金光亮起。

  一根根足金金条整齐码放,冬日阳光照在上面,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最后两口箱子打开,里面摆着几株半人高的血珊瑚,通体赤红,没有一丝杂色。

  沈旺倒吸一口凉气。

  朱高炽亦是猛地睁大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金灿灿的光。

  他快步走到箱子前,伸手抓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

  “好东西。纯金,东瀛那边重新熔铸过的。”朱高炽转头看向郭镇,笑得合不拢腿,“姑父,这是什么意思?存死期,还是买实业股?我给你算最高的利息。”

  “世子误会了。”郭镇面无表情,身体站得笔直,“这是宁王殿下在石见港送给金吾卫的辛苦钱。”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手里的金条却没有放下。

  “臣不敢受。”郭镇直视朱高炽,“大明军律,将士薪饷赏赐皆由兵部和户部下发。这笔钱,臣一文未动,全部拉了过来。请世子殿下将其充入国库。至于那两箱珊瑚,也一并交公。”

  后院内安静下来。

  沈旺和周围的账房都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朱高炽捏着金条,沉默了三息。随后,他将金条扔回箱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姑父在外面打了半年仗,脑子怎么还生锈了?”朱高炽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那碗甜汤,“这钱,是十七叔走明账给您的,他手里有太孙殿下批的财权。”

  “臣是京军将领。”郭镇的回答不容置疑。

  朱高炽看着郭镇那张严肃的脸,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沈旺,“行。既然姑父执意要交公,我收。沈旺,登记造册。三十万两黄金,按市价折算成银,入国库总账。两箱血珊瑚,入内库。”

  沈旺立刻带人上前清点。

  郭镇拿到了一张盖着银行大印的回执。他将回执折好,塞进怀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臣还要进宫面圣,告辞。”郭镇拱手告辞。

  “姑父慢走。”朱高炽没有起身,只是端着汤碗,看着郭镇的背影,淡淡开口,“太孙殿下可不是皇爷爷。”

  郭镇脚步一顿。

  “皇爷爷眼里揉不得沙子,看谁都像贪官。”朱高炽吹了吹汤面的热气,“但太孙殿下......姑父这回,算是表错情了。”

  郭镇没有回应,大步跨出院门。

  ......

  文华殿外,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郭镇解下腰间的佩刀,交给殿外的带刀侍卫。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整理了一下大氅的领口,静静等候。

  一名小太监快步走出来,拂尘一甩,声音尖细:“宣武定侯郭镇觐见!”

  郭镇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大殿。

  今日空气中没有熏香的味道,只有浓重的墨香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大殿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插满了红黑两色的旗帜。

  朱允熥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刺绣的玄色常服,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杆,正在西域和草原的交界处比划。兵部尚书茹瑺和内阁首辅解缙站在两侧,正在快速记录。

  郭镇双膝跪地,声音洪亮,“臣郭镇,叩见太孙殿下!”

  朱允熥没有回头,木杆点在沙盘的一个要塞上,“茹瑺,曹国公在别失八里扩军,军饷不能断。让兵仗局把新造的三千支燧发枪,下个月跟粮草一起运过去。西域商道,要用火器铺。”

  茹瑺立刻应下,“臣遵旨。”

  朱允熥这才扔下木杆,转过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郭镇。

  仅仅半年不见,太孙身上的威压更重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对掌控感,让郭镇不敢直视。

  “免了,赐座。”朱允熥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

  小太监搬来锦凳。

  郭镇谢恩落座,半边屁股挨着凳子。

  朱允熥看着他,温声道:“东瀛的事,办完了?”

  郭镇挺直后背,“回殿下。臣率两万金吾卫,协同锦衣卫千户宋忠,镇压了长门、周防等地六家大名的哗变。斩首三万四千级,筑京观七座。收缴兵甲六万件。石见银山及周边港口,已全部修筑水泥棱堡,布设重炮。东瀛全境,再无成建制的反抗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东瀛王在石见港推行新规。强迫所有大名交出田册,改用大明银票结算。若有违抗,锦衣卫负责查账,金吾卫负责抄家。”

  郭镇将东瀛的情况如实汇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朱权和宋忠近乎疯狂的杀戮敛财手段。

  朱允熥听完,只是微微点头。

  “十七叔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孤要什么。大明不需要东瀛的忠诚,只需要他们的矿山和劳力。杀人是立威,立威是为了立规矩,他做得很好。”

  朱允熥看向郭镇,“姑父,你辛苦了。”

  郭镇起身,抱拳道:“为殿下效死,臣不觉得辛苦。只是……”

  “只是什么?”

  郭镇从怀里掏出那张皇家银行的回执,双手捧过头顶,“殿下。臣临行前,东瀛王赠予金吾卫三十万两黄金,以及两箱血珊瑚。臣以为,京军出征,军饷当由朝廷统筹。私受藩王金银,不合大明军律。臣回京后,已将这批财物交至皇家银行,全部充入国库。这是世子开具的回执。”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解缙和茹瑺对视了一眼,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太监王承恩走下台阶,接过那张回执,转身呈到朱允熥的桌案上。

  朱允熥没有看那张纸,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郭镇身上,沉声道:“姑父。”

  郭镇浑身一震,立刻起身跪下,“臣在。”

  “你认为孤会因为三十万两黄金,治你结交藩王、贪墨军资之罪?”

  郭镇低下头,“臣不敢,臣只是恪守军规。”

  “守规矩没错。”朱允熥拿起那张回执,语气平静,“洪武初年,军中私拿战利品,确实该杀。那时候大明刚立,军队若不管,就会变成流寇。”

  他手指捏住回执边缘,“可现在,大明打的是富国之战。”

  刺啦!回执被撕成两半。

  郭镇猛地抬头。

  朱允熥将碎纸扔进炭盆,火舌瞬间吞掉了皇家银行的大印。

  “你把钱交回来,是想证明自己清白,还是想让两万金吾卫觉得,大明只许他们替朝廷卖命,不许他们凭军功得赏?”

  郭镇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叹了口气道:“十七叔在东瀛发了财,他给金吾卫包个红包,那是他体恤将士。走的是明面,给的是辛苦钱。你们在东瀛杀人、吃海风、镇压叛乱,这是你们应得的。”

  郭镇脸色发红,抱拳道:“臣糊涂!”

  “你是糊涂。”朱允熥冷哼一声,“金吾卫两万兄弟跟着你出海,刀口舔血。回来之后,一分钱没捞着,钱全让你交公了。他们心里会怎么骂你?会怎么看朝廷?”

  郭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忽然想起了朱高炽那句“太孙殿下可不是皇爷爷”。

  “孤不缺那三十万两黄金,大明的国库也不缺。”朱允熥拍了拍郭镇的肩膀,“孤可以要天下商贾的钱,要敌国的钱,但不能拿自家兄弟拼命换来的钱。”

  朱允熥偏头看向王承恩,“传孤的手谕,去皇家银行。让大总管把那三十万两黄金全部等额换成大明新钞。”

  朱允熥加重了语气,“这笔钱,你带回大营,按人头给金吾卫发下去。不用遮遮掩掩,就在校场上公开拔银。告诉将士们,只要替大明卖命,大明绝不亏待他们!”

  “至于那两箱血珊瑚。”朱允熥语气放缓了几分,“那是十七叔给姑姑的礼物,带回公主府给姑姑。”

  郭镇双膝一软,再次跪下,“臣,替两万金吾卫,叩谢殿下隆恩!”

  “行了,你我是自家人,以后不必如此拘束,滚回去歇着吧。”朱允熥挥了挥手,“半年没沾家,姑姑前几天还进宫跟孤念叨你。放你一个月假,好好陪陪她。”

  “臣遵旨。”郭镇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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