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廿八。

  应天府南,句容县。

  天空飘着细雪。县衙外,聚源号钱庄的掌柜赵有财正与几个穿着绸缎的乡绅在茶楼二楼临窗而坐。

  赵有财摸着下巴上的黑痦子,听完乡绅汇报,缓缓端起热茶,“领过番薯苗的二十七户,全记下了?”

  “赵掌柜放心。”胖乡绅压低声音,满脸得意,“全记下了。明年不再租田,欠过钱的,今晚便上门催债。”

  “苗圃呢?”

  “生石灰撒得够足,两千斤种苗全毁了。接应的人刚传回消息,那几个动手的泼皮已经绕过东门,逃出了句容。”

  赵有财扫了他一眼,“你亲眼看见他们出去的?”

  胖乡绅一怔,讪笑道:“接应的人说的,应当错不了。县衙查了三日,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赵有财这才点了点头,满意道:“告诉下面的人,毁苗归毁苗,不许再提聚源号。朝廷以为贴几张告示,就想让佃户改种番薯?幼稚!”

  谁敢领苗,来年便无田可种。

  谁敢不听,聚源号便提前催债。

  没有田,没有钱,朝廷就算把番薯苗送到他们手里,他们也不敢接。

  几名乡绅相视而笑,胖乡绅却笑得有些勉强,支支吾吾道:“赵掌柜,曹国公今日来句容征地。咱们刚收下的三千亩田,有一多半压在铁道线上。”

  “怕什么?”赵有财放下茶盏,“田契白纸黑字,都是自愿抵押。朝廷要修铁道,就得从咱们手里买。”

  “每亩三十两,少一个子儿也不卖。李景隆若敢强夺,咱们便去应天府告御状。大明总不能不讲王法!”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突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桌上的茶水泛起层层涟漪。

  赵有财推窗望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风雪之中,锦衣卫策马而来。

  飞鱼服,绣春刀。

  数百名金吾卫紧随其后,铁甲覆雪,长枪如林。街边商贩仓皇避让,整条长街转眼便被肃清。

  一辆四马并驾的黑漆马车停在县衙门前,新任句容县令周慎早已候在雪地里。

  前任刘步蟾伏法后,他补任句容还不到两月。此刻见五百金吾卫封街,后背早被冷汗浸透。

  车帘掀开。李景隆身穿大红蟒袍,怀里抱着精致手炉,慢条斯理地下了马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县衙牌匾,淡淡开口:“周县令。”

  周慎慌忙躬身:“下官在!”

  “毁苗的泼皮,锦衣卫昨夜已经在东门外截住了。”

  周慎猛地抬头,“抓住了?”

  “抓住两个,跑了一个。”李景隆瞥了他一眼,“人在你句容动手,马从你句容买,路引也是你句容开的。县衙查了三日,却还不如锦衣卫一夜。”

  周慎脸色煞白,“国公爷恕罪,下官立刻彻查!”

  “本公给你半日。”李景隆将手炉换到另一只手上,“把替他们备马、伪造路引、打通乡道的人全部挖出来。少一个,你便脱了官服,自己去诏狱解释。”

  “下官遵命!”

  李景隆没有再看他,抱着手炉迈进县衙,“召集铁道沿线田主,准备升堂。”

  茶楼上的几名乡绅面面相觑。

  胖乡绅咽了口唾沫,“赵掌柜,他带了这么多兵,不会真查到什么吧?”

  “不过是给咱们下马威。”赵有财强压心中不安,起身整理衣袍,“走......”

  话音未落,县衙差役已经进入茶楼。

  “奉曹国公令,凡持有铁道沿线田契者,立即入县衙核验。无故不到者,以阻挠国策论处。”

  ......

  县衙大堂。

  李景隆坐上主位,将一卷线图摊在案上。

  “本公奉太孙殿下之命,总理应天至太仓铁道征地。句容境内,共征地四千七百二十亩。监察院核验过近三年的田契,连同青苗折价,平均每亩九两四钱。”

  李景隆环视众人。

  “太孙仁厚,定为每亩十两。青苗、房屋、水井另行核算,补偿银由皇家银行凭双联契书,直接发给原田主。任何人不得代领,不得克扣。”

  “谁有意见。”

  堂外百姓一阵骚动。

  十两一亩,已经高于近三年的市价。不少普通田主脸上露出喜色。

  赵有财却大步跨入堂内。

  “草民聚源号掌柜赵有财,见过国公爷。”他拱了拱手,却没有下跪,“国公爷,句容靠近应天,良田岂止十两一亩?如今市面上的成交价,最少也得三十两。朝廷只给十两,恐怕不能服众。”

  李景隆抬起眼皮,“你就是赵有财?”

  “正是草民。”

  “铁道线上的田,你手里有多少?”

  “不多不少,三千亩。”赵有财挺直腰杆,“田契俱全,银货两讫,都是合法买卖。”

  “合法买卖?”李景隆笑了,从案下抽出一沓借契,一张张丢在赵有财脚边。

  “一个月前,你让聚源号提前催收旧债。二百三十七户负债小民无力偿还,被迫拿田抵账。”

  “上田每亩五两,中田三两七钱。其中十九份借契利息超过本金三倍,四十一份按有你聚源号伙计代摁的手印,还有六户的户主早在去年就死了。”

  李景隆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死人也能爬出坟头卖田。赵掌柜,你这聚源号还能做阴间买卖?”

  堂外轰然炸开。

  “我家的田就是被他们抢的!”

  “我爹去年便死了,那契书根本不是他摁的!”

  “青天大老爷,求国公爷做主!”

  几个佃户跪倒在地,哭喊声连成一片。

  赵有财脸色骤变,忙道:“国公爷,这些借契……都是下面伙计经手,草民并不知情。”

  “不知情?”李景隆拿起另一本账册,“那三十两一亩的市价,你总该知情吧?”

  “聚源号先用五两夺田,再让三家空壳商号相互倒契。今日十两,明日二十两,后日三十两。银子从聚源号出去,转一圈,又回到聚源号。”

  李景隆缓缓站起,“拿五两抢来的田,做几份假契,便想让朝廷拿三十两接盘。你把铁道总局,当成你家的钱柜了?”

  赵有财额头冒出冷汗,却仍然咬牙道:“国公爷,纵然借契有误,也该由官府审理。朝廷征地,更不能强买强卖。”

  “说得好。”李景隆走到他面前,将一枚带着聚源记号的碎银扔在地上,“那咱们便说说官苗。”

  赵有财瞳孔骤缩。

  “昨夜,锦衣卫在城外抓到两名泼皮。他们鞋底沾着生石灰,怀里揣着聚源号的碎银。其中一人已经招了。”李景隆盯着他的眼睛,“赵掌柜,你要不要猜猜,他供出了谁?”

  赵有财下意识后退半步,旁边几名乡绅更是脸色惨白。

  “来人。”李景隆淡淡开口。

  两名锦衣卫立即跨入大堂。

  “将赵有财及涉案乡绅全部拿下,按毁坏官苗、胁迫佃户、伪造借契三罪分开审问。只拿人,暂时不动聚源号。”

  赵有财听见“不许动聚源号”,眼底掠过一丝庆幸。

  李景隆看得清楚,却没有点破。

  “国公爷,冤枉!”赵有财被锦衣卫反剪双臂,仍在厉声挣扎,“几个泼皮拿过聚源号的银子,凭什么说是我指使?我要见应天府尹,我要告御状!”

  “放心。”李景隆重新坐回主位,“本公会让你把该见的人都见一遍。”

  赵有财等人刚被拖下去,一名锦衣卫小旗便快步进入大堂,“国公爷,出事了。”

  李景隆抬了抬眼,“说。”

  “聚源号后门刚冲出一名伙计,骑快马直奔东门。弟兄们将人拦下,从他身上搜出三本账册和一封未署名的急信。”小旗压低声音,“信上只有一句话:东窗事发,速移现银。”

  李景隆眼神骤冷。

  太孙不许动聚源号,是为了稳住白山。

  可现在,聚源号先动了。

  “封住那名伙计的嘴。此事不得外传。”李景隆起身走入后堂,提笔写下一封急报,“加急送往东宫,请殿下定夺。”

  一个时辰多时辰后,一骑快马冲入句容县城。来人怀揣东宫金牌,只带回八个字:“敌既先动,封账,拿人。”

  李景隆看完手令,笑了。他将手炉递给随从,转身走出县衙。

  “锦衣卫听令。”

  “在!”

  “封锁聚源号,先封银库,再封账房,所有账册、田契、汇兑底单,逐页编号装箱。钱庄上下,一干人等,全部锁拿,听候发落!”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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