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盯着桌上那面黑铁狼头令牌看了许久,又看了看天理插在桌上的弯刀。

  “脱火赤兄弟,脾气太冲可活不长。”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忽然问道:“黑狼过江,先拜哪座山?”

  天理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先拜死人山,再喝活人血。”

  老头眯起眼,暗语对上了。

  可他没有马上起身,又看了一眼插进桌面的弯刀,“脱火赤兄弟,你这条命挺硬。”

  “命不硬,吃不了这碗饭。”天理拔出弯刀,刀背在掌心拍了两下,“老子从草原一路杀到镇江堡,为的是银子。你们再磨蹭,我便拿这块牌子去找明军领赏。”

  老头这才站了起来,“跟我走。”

  他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穿过后院,来到马厩旁,推开一个堆满干草的杂物堆,露出一块厚重的铁板。

  铁板掀开,冷风从地下涌出。

  天理扫了一眼入口。

  铁板内侧没有锈,石阶上的泥也很新。这里经常有人进出。

  两人沿着石阶向下。走到第十七级时,天理听见身后的铁板重新落下。两侧石壁各有一道极浅的缝,里面藏着弩机。

  他脚步没有停。几十级石阶走完,前方亮起火光。

  地下密室足有三间民宅大小。墙边摆着前元长矛、弓弩和锈蚀铜铳,内侧还有几口蒙着油布的木箱。

  箱角烙着辽东都司军器局的火印,密室正中摆着一张虎皮交椅,椅上坐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黑色大氅垂到脚边,脸上扣着青铜狼首面具,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主子,人带到了。”老头躬身退到一旁。

  天理停在三步之外,右手仍按着刀柄。

  “你就是孤狼?”

  “脱火赤。”孤狼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有些沙哑,听着像个中年人,“潘乐死在安州,你拿了他的牌子找到这里,胆子不小。”

  天理啐了一口,“少废话。潘大人临死前说,长白山里藏着一批硬货。我有五十个兄弟,个个敢拿命换银子。运货可以,老子要三成。”

  孤狼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

  “三成?胃口不小。”孤狼站起身,走到天理面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吗?”

  “管你什么勾巴,老子只认钱。”天理不削道。

  孤狼盯了他几息,转身走到墙角,一脚踢开铁箱。只见里面整齐码着数十张空白勘合,最上层还压着十几套辽东边军将领铠甲。

  天理的瞳孔微微一颤。

  他弯腰捡起一套铠甲,手掌沿着内衬摸过,指腹碰到领口暗记。

  是真货。勘合纸边也带着兵部裁册专用的水纹。看样子天狼在兵部或辽东都司埋了人,而且位置不低。

  “这身皮怎么样?”孤狼问。

  天理掂了掂铠甲,大笑道:“披上它,再拿勘合叫门,辽东各堡的守卒还得给老子牵马。”

  “敢接?”

  “就是阎王的货,只要价高,老子也照运。”

  孤狼抛来一块木牌,天理抬手接住。

  “三日后子时,黑风谷北口。”孤狼指着木牌道:“凭它提货。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银子。”

  天理看也没看直接将木牌塞入怀中,转身便走。

  走上石阶前,他朝右侧火把扫了一眼。

  火焰向左偏。墙后还有一道通风口,也可能藏着另一条出口。

  天理没有回头,直到地窖的铁板重新合上,密室里恢复了死寂。

  老头走到孤狼身边,压低声音:“大人,此人可信吗?”

  “不可信。”孤狼冷笑一声,“他是锦衣卫。”

  老头大惊失色,“锦衣卫?!”

  孤狼走到铁箱前,拿起一张空白勘合,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

  “他进密室后,先看出口,再看火印,最后才看箱子里的货。草原马匪看到这些,早该问能卖多少银子。他却在摸铠甲暗记。”

  老头摸向腰间短刀,“我现在带人追!”

  “用不着。”孤狼冷笑一声,声音透着寒意,“黑风谷没有军械。我就是要让大明的鹰犬以为抓到了天狼的命脉,把他们引进去,然后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

  东瀛,京都,花之御所。

  细川满之跪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双手将一个黄绸包裹的木匣高高举起。

  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坐在上首,急不可耐地挥手。家老畠山基国立刻上前,接过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里面那卷盖着大明皇帝宝印的圣旨。

  “将军大人,大明同意停战了。”畠山基国快速扫过圣旨上的汉字,声音激动得发颤。

  足利义满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隐囊上。

  自从细川满元率领的三万大军在石见港被大明宁王五千人全歼,整个幕府都笼罩在恐慌中。六管机铳和明军野战炮的消息传遍各藩,连守城武士听见雷声都会握刀。

  “大明怎么说?”足利义满问。

  “大明皇帝斥责了宁王擅动干戈,下旨命其暂缓进军,就地驻扎,不得再起战端。”畠山基国念道。

  “好!好!”足利义满大笑起来,“大明果然还是讲理的。二十五万两金银,买回了京都的平安。只要宁王不打过来,博多和长崎开就开了,让他们卖些丝绸瓷器,能赚走多少钱?”

  细川满之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没有说话。

  他在大明应天府待了半个月,水泥官道、皇家银行、太仓巨舰,还有那些押着银票抢购铁道股的大明官员,日日在他脑中打转。他总觉得,大明答应得太痛快了。

  “大人。”细川满之抬头道:“明军仍驻石见,宁王手中还有五千精锐。博多、长崎开放之后,大明商船可以直接进入西国腹地。臣请继续征召九州、四国兵马,封锁石见陆路。”

  足利义满的脸沉了下来,不耐烦道:“各藩征召一日,幕府便要付一日粮饷。金库余粮不多了,你拿什么养十万大军?”

  细川满之低下头。

  足利义满拿起国书,虽然看不懂,但还是反复看了好几遍,摸着八嘎胡满意道:“大明既然盖了皇帝宝印,便不会当众反悔。”

  “撤掉西国总动员,各藩兵马归领。京都、博多、长崎保留守军,沿海烽火台继续盯着明船。”

  细川满之还想再劝:“明货进入两港以后……”

  “那便收税。”足利义满有些恼怒地打断道:“大不了等金库缓过来,再收回石见。”

  随即抬手下令,“大内家旧领由幕府接管。各藩不得私自与石见明军往来,违令者削去领地!”

  “遵命!”众家老齐齐伏地。

  细川满之攥紧衣袖,没有再开口。

  国书上的红印明明鲜艳夺目,他却总觉得那颜色像血。

  ……

  同一时间,石见港,数十艘大明福船正在卸货。

  中军大帐内。

  宁王朱权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手里拿着一卷圣旨,眉头紧锁。

  这是大明鸿胪寺派人送来的明发圣旨,内容与细川满之带回京都的一模一样:勒令宁王停止进军,就地驻防,开放港口通商。

  常森站在一旁,气得直跳脚,“宁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在石见打生打死,眼看就能推平京都,朝廷一纸诏书就让咱们停下?那帮文臣是不是收了东瀛人的黑钱!”

  朱权没有理会常森的抱怨。

  他将圣旨扔在桌上,目光转向站在帐中的一名锦衣卫百户。

  百户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双手递上,“宁王殿下,这是太孙殿下让卑职亲手交给您的密旨。”

  朱权眼神一凝,接过竹筒,捏碎火漆,倒出一张薄薄的丝帛。

  绢上只有数行字。

  朱权看完第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随即,他一掌拍在海图上,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

  常森急得抓耳挠腮:“殿下,密旨到底写了什么?”

  朱权将薄绢扔给他,“自己看!”

  常森接过密旨,逐字念了出来:

  “东瀛贫瘠,唯金银可取。强攻京都,诸藩必合力死守。”

  “今借停战之名开放博多、长崎,以皇家海贸总行货物入港。收其金银,控其粮价,以债契锁住商户,以港税离间幕府与地方大名。”

  “待幕府财竭、军饷断绝,诸藩各自求存,明年开春尔再挥师东进。届时,以东瀛之粮养协从营,以东瀛之银付军饷,一战定其国。”

  常森读完,手掌猛地压住海图,兴奋道:“货船先进去,炮船停在外海!等幕府没钱发饷,大内盛见招兵都不用咱们掏银子!”

  朱权盯着密旨,目光发亮。

  他原本只想高价卖掉水银镜和香露,赚出明年东征的粮饷。朱允熥却把港税、粮价、债契和地方大名全算了进去。

  幕府开放两港后,海贸总行便能直接接触九州豪商。

  出不起银子的,用仓库、商船和港口收益抵。

  幕府想加税,地方大名便会反抗。地方大名想禁货,他们治下的豪商也不会答应。等足利义满反应过来,博多与长崎早已被大明的银票和债契捆死。

  朱权收起密旨,“本王只算到卖货养兵。允熥却要拿两座港口,撕开整个东瀛。”

  常森挠了挠头,龇牙咧嘴道:“你们老朱家玩得是真脏!”

  朱权白了常森一眼,走到东瀛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京都的位置,“足利义满以为花钱买来了平安,他根本不知道,大明的商船怕是比大明的火炮更要命!”

  朱权转头看向常森,“去,传大内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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