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秦淮河畔,得月楼。

  今日的茶楼没有说书先生,大堂中央端坐着一名独臂老兵。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胸前挂着一块大明兵部颁发的“百战荣军”铜牌。

  大堂内挤得水泄不通,连门外的街道上都站满了伸长脖子的百姓。

  老兵身前摆着一份散发着墨香的《大明皇家月报》特刊,他清了清嗓子,略带沙哑的嗓音穿透喧嚣。

  “上回说到,常遇春大将军单骑踏破元军大营。今日咱们讲第三回——岐阳王雪夜奔应昌,血战狼居胥!”

  老兵仅剩的右手重重拍在桌案上。

  “洪武三年,北元皇帝北逃应昌。岐阳王李文忠率十万大军追击。时值寒冬,大雪封山,粮草难行。岐阳王立于风雪之中,拔刀断案,对三军将士只说了一句话……”

  老兵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眼眶微红,“‘大明的疆土,是用刀剑犁出来的,不是用嘴皮子求来的。今日退一步,子孙后代便要多流一碗血!’”

  大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罗贯中那支写过赵子龙七进七出的笔,此刻将大明开国武勋的铁血与悲壮刻画得入木三分。没有神仙斗法,没有夸张法术,只有刀砍斧剁的肉搏,只有冻掉脚趾仍死战不退的大明军户。

  “那一战,三千先登死士,活着回来的不到四百人。但北元皇帝的龙旗,被岐阳王硬生生踩在脚下!”

  老兵念完最后一段,端起粗瓷茶碗,一饮而尽。

  短暂的死寂后,得月楼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彩!”

  “杀得好!这才是咱大明的爷们!”

  “给老军爷赏钱!”

  铜钱如雨点般落在大堂中央。几名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红着眼眶,大声喊着要送儿子去投军。

  ......

  文华殿内。

  杨子荣双手捧着账册,激动得手指发颤:“殿下,十万份特刊,不到两个时辰售罄!应天府的纸价今日涨了三成,书坊都在连夜翻刻。黑市上,一份《大明皇家月报》被炒到了五十文,依然供不应求!”

  “宣讲团所到之处,百姓都在问漠北粮堡何时建成。”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翻看着新印出的报纸,神色平静。

  “罗贯中写得不错。史实为骨,故事为血。百姓知道将士为何流血,才会知道漠北为何值得花钱。”

  朱允熥放下报纸,看向站在一旁的朱高炽,“皇家银行那边如何?”

  朱高炽满脸红光,连忙上前,

  “第一期蒙古开发债,五百万两,已全部入库。”

  “汪德昌、乔大贵和陈天宝原先只缴一成保证金。今早看完特刊,带着车队来补足尾款,生怕错过特许采买牌。”

  “另有两千余户商贾与富户,询问能否认购下一期。”

  朱允熥点头,“下月开第二期。”

  朱高炽一愣,“额度多少?”

  “一千万两。”

  殿中安静下来。

  朱高炽压低声音,犹疑道:“殿下,商贾手里的现银已被第一期抽走大半。再发一千万两,怕是吃不下。”

  朱允熥指节轻叩御案,“他们手里没银,却有田庄、作坊、船行和货栈。”

  “皇家银行开抵押贷。按官估六成放票,票款直入开发债专户,不得提现。”

  “五年后,债券由漠北互市税、马场租额和盐茶专营收益兑付。”

  “逾期半年,银行依法接管抵押产业。”

  朱高炽心头一震。

  这笔钱一旦转起来,商人会主动替朝廷盯着漠北的粮堡、互市与马场。

  谁想毁掉开发计划,谁便是在砸他们自己的产业。

  “臣明白。”朱高炽躬身退下。

  朱允熥转头看向杨子荣,“报纸继续印。告诉罗贯中,下一回写蓝玉捕鱼儿海大捷,功过照档写。战功要让天下知道,将士流的血,也要让天下记住。”

  “遵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工部尚书严震直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官帽歪在一边,官服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

  “殿下!”严震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却透着狂喜。

  “钟山试验场……烧出来了!”

  ......

  钟山后山,冶炼厂试验区。

  朱允熥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站在一处空地上。身后跟着内阁首辅解缙、户部尚书郁新,以及满脸灰土的严震直。

  空地中央,摆着三块方方正正的灰色石墩。

  “殿下,这是按您给的方子,用石灰石、黏土和铁矿渣混合,在高温窑中煅烧后磨成的粉。加水搅拌,静置三日,便成了这副模样。”严震直指着石墩,手都在抖。

  解缙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严尚书,这不就是干透的泥巴块吗?能有多硬?”

  严震直没有废话,转头冲着旁边几名赤膊的匠人吼道:“上大锤!”

  两名膀大腰圆的铁匠扛着一柄八十斤重的破甲大铁锤,走到石墩前。

  “砸!”

  铁匠暴喝一声,抡起大锤,狠狠砸在灰色石墩上。

  “铛——!”

  火星四溅,铁匠被反震力震得虎口开裂,大锤脱手而出,砸在地上。

  解缙和郁新猛地瞪大眼睛,快步冲上前。

  石墩大致完好,只崩出少许碎屑。

  “这……这也太硬了吧!”解缙失声惊呼。

  “不仅硬,而且不怕水。”严震直指着旁边一个装满水的水槽,里面浸泡着另一块石墩,“泡了七天七夜,没有半点软化崩解的迹象。”

  郁新脑子转得极快,身为户部尚书,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东西的恐怖价值。

  “殿下!”郁新猛地转头,声音发颤,“若用此物筑城、修坝、铺路……大明将再无水患,城防将坚不可摧!”

  朱允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那块水泥墩,触感冰冷坚硬。

  “先别急着拿它修城。”朱允熥走到试件前,掌心按上冰冷的灰面。

  严震直与郁新同时抬头。

  朱允熥继续道:“龙江船厂先建两座试烧窑,日出水泥三百石为考。”

  “铁道筹备局在应天城外铺二十里试验线,只运矿石、木料、炮材。满载车队连续三十日不脱轨,不陷基,雨后不塌路,再议北延。”

  郁新心算片刻,眼中精光渐盛。

  “若能少走三日泥路,龙江每月省下的转运损耗,便足抵半座窑厂的耗费。”

  朱允熥看向北方,缓缓道:“先让龙江的炮材跑得更快,再让北疆的粮车跑得更稳。”

  “漠北的雪很厚。可大明总有一天,要把路修到雪原尽头。”

  话音刚落。

  试验场外,一名监察院校尉快步冲来,甲上沾着泥水。

  “殿下!”

  “龙江运往铁道局的第一批铁料,在江宁渡口被人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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