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江砚之接到他大哥的电话,先问了句姜安安的恢复情况。

  “能认人了。”江砚之接过管家递给他的报纸,在沙发上坐下。

  想到了什么,他浅淡的眸子里浮动抹松弛的温色,加了一句,

  “叫几次才理人,大多时候她自己跟自己玩。”

  听筒对面的江大伯默了片刻,再出声时,语气里的紧绷悄然散开,

  “好,你三哥过几天去你那边,你几个嫂子给安安备了些姑娘家用的东西……”

  像江家大伯、秦兴初、顾政委等这些有军籍,且职位还不低的,除非公务,否则基本无法获批通往港城的通行证。

  两人再说了几句,江大伯语气恢复了说要事时的严肃:

  “内地严打,港报刊登了吧?”

  “登了一条新闻简讯。”江砚之视线落在本地公报上。

  简讯赫然写着:内地人大立新法,对严重治安犯罪加重刑罚、增设死刑、缩短上诉期……

  “我近期还查到几个五金、来料加工厂,私下渗透、拉拢内地人员做帮派,是地下走私货仓,藏有枪支。”

  “林秘书把详细文件带去了,他明天找你。”

  江大伯应了一声,声音里透出军人的冷酷:

  “这边在收网,凡是当天有参与的,一个都跑不了。”

  此次严打,是社会层面由下往上的反应,也少不了他们的加速促成,等的就是这一天。

  江砚之将报纸扔在桌上:

  “陈守廉的儿子,先留着,把他身边的人清理了。”

  江砚之这是要让他孤立无援。

  届时他必然向陈守廉夫妇求救。

  ……

  两天后,京都。

  刘真被正式启动移交程序。

  他一人犯姜安安和章学军两个案子。

  依据当前刑事诉讼管辖原则,京都和南边作为犯罪地,同级法院都有管辖权。

  但姜安安案在前,江家报案后,南边的司法机关已经先对这个案子立案,早于章家在京都报案。

  刘真便就由南边的法院管辖。

  而他在京都对章学军犯的新案,连同他,一并会移送到南边。

  合并起来一起审理判刑。

  当日下午。

  章学军父子听到要移交刘真的消息,出现在公安局。

  办公室,局长和一个公安人员在座。

  “背后的人,他交代了吗?”章学军问。

  负责本案的公安人员道:

  “你的这个案子,是他单独作案,没有背后的人。”

  章学军:“……并案后,会判无期吗?”

  负责本案的公安人员没有说话。

  公安局长给章父添了杯,捡能说的说道:

  “刘真在南边的案子涉嫌枪械、流氓集团。”

  “南边前期一直处于查案状态,没有判,这两天才把背后的人捉拿归案。”

  “按现在严打从重、从快、增死刑的要求,并案后,他如果没有立功表现,极大可能是死刑。”

  章学军怔愣了下。

  他的案子,刘真虽属于杀人未遂,但用了致命凶器,且造成他重伤,判了十五年。

  “死刑”,他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感觉他不再像几年前姜安安亲生母亲的案子中,她和她父亲非要把刘从兴、余家人弄死才罢休,那样难以接受了。

  他的心肠似乎变硬了。

  章学军沉默地喝茶。

  章父看了他一眼,问局长:

  “移交,由南边来接?”

  局长:“常规由南边来接人。”

  “但现在严打,为了提速办案,很多流窜作案的重犯,直接由抓获地公安联合武警,走专列集中押送。”

  “这次,由我们把人送到南边,不用南边再派人来接。”

  章父与他确认最终审判结果告知方式。

  负责本案的公安人员道:

  “这类恶性重案,一般公审公判大会直接公开,到时南边会主动通知我们,我们上门告知受害者家属参加大会。”

  “要是太远,不方便,法院会把判决书副本抄送我们,由我们主责的办案民警上门口头告知受害家属核心判决内容。”

  章学军见该确认的内容确认的差不多了,抬头,问:

  “我能见刘真吗?”

  ……

  章学军和刘真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弟,最后一次见面,安排在了审讯室。

  章学军在他对面坐下,却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刘真戴着手铐,神情麻木,转头看着桌沿,也不开口。

  章学军望着他的脸片刻,道:

  “你和母亲长的像……”

  这句话像是拧开了刘真的某个开关,他猛地抬头,手铐砸在桌上发出巨响,一瞬,漠然、厌恶和恨意尽数射向章学军:

  “滚!”

  章学军包容了他所有的情绪,看着他:

  “你恨母亲,所以才来杀我?”

  “是,满意了吗?”刘真阴翳的眸子里,恨意仿佛淬了毒。

  章学军这段日子始终觉得,他来伤自己,是受人指使或蒙骗了。

  否则,他父亲去世时他就知道自己存在,却在几年后才恨不过来杀自己,这说不通。

  他问:“你以前为什么不来,是不是有人撺掇你的?”

  “要是这样,你或许能减刑。”

  章学军想,到底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

  母亲已经对不起刘真,自己的伤也好了,没有一开始那样怨他了,他也是个可怜人,能减刑的话,无期徒刑总比死刑好。

  他说出这话,却发现刘真半点没被他感动,甚至对他的恨意更浓了。

  刘真盯着他,一字一顿,咬着牙往出蹦:“以前想杀你,只是因为我死路一条,顺手解决你。”

  “我要是知道你这么道貌岸然,令人作呕,我会专门来杀你。”

  “道貌岸然?”章学军自觉是出于好意,却被这么说,浓眉皱起,

  “父母的事,与你我何干?”

  刘真嚯地站起身,盯着章学军,目眦欲裂:

  “同样是一个妈生的,她教你养你,对我却连看一眼都厌恶。”

  “你得到了一切,现在问,他们的事与你我何干?”

  “那你告诉我,她与我父亲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章学军怔怔地望着刘真:“……”

  他回答不了。

  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觉得他太普通了,平凡的这样缺少做人的智慧。

  他没有对人起过坏心。

  可所有的事,似乎都被他处理砸了。

  警察将激动的刘真扭送离开审讯室。

  章学军眼前,刘真充满恨意的模样久久未散。

  他忘了,在余兰枝的母爱分配上,他是既得利益者。

  他在天平这一端,自以为宽容度去“拯救”,是会刺痛天平另一端那个不幸的人的。

  ……

  深夜,刘真等一批犯人,被军用卡车分批转运离开。

  沿途路口公安、武警双层警戒,路人禁止靠近围观。

  军用卡车直接把人送到火车站的专用货运站台。

  刘真等人被带上改装后的货运闷罐车厢。

  闷罐车里窗户内部焊死粗钢条、外侧钉木板封堵,仅留巴掌大透气口。

  刘真往那透气口处看了一眼。

  没了麻木,但很平静。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火车“哐当哐当”远去。

  直到它消失在暗夜里,章学军才从月台转身往家走。

  他步行着,一步步走在山高月小的夜里。

  他想了很多。

  他不想让刘真死,是真心的,不是道貌岸然。

  他想起姜安安。

  如果是她,她肯定不会去见刘真,也不会像自己一样到处找烦恼。

  他明明只是想守住本心做个纯善的人。

  可是,自从他母亲事发后,他心里很多东西都无法再自洽。

  他不知道他哪里出了问题。

  到家后,已经是后半夜。

  他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章学军站在院子里盯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久到窗户上他父亲的影子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玄关,打开屋门。

  他站在院中的黑漆漆夜色里,他父亲站在门廊透出的昏黄灯光里。

  沉默。

  还是沉默。

  章学军眼里突然发热。

  他仰头,望着天上又高又小、月光稀薄的近乎驱散不了黑夜的月亮。

  许久,他走向家门。

  看向他父亲:“奶奶给你介绍的阿姨,你不讨厌,就见见吧。”

  章父看了他一眼,“嗯”了声。

  章学军抬起头,说:

  “爸,我问心无愧。”

  章父望着儿子的神色。

  有些丧气,但没有颓废,亦没有像先前信念崩塌后的无措。

  “洗把手过来吃饭。”

  桌上摆着些凉菜,章父进书房拿了两瓶酒。

  天亮时,章学军醉透,沉沉地睡去。

  他睡了这几年以来,最安稳的一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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