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一大早,姜安安的卧房一阵骚乱。

  护士给她备好流质奶,就一个转身的功夫。

  她差点把鼻胃管拔出来。

  而就在一天前,医生来给她检查时,她的手明明就只能在身侧动一动。

  还好江不苟每天吃完早饭去公司前,都要上来看看她。

  今天刚到门口,就发现了她手抓在鼻胃管上。

  江不苟几步进来,抓住了她的手。

  将滴流瓶取下,让滴流导管低于她。

  护士连忙关停滴流开关。

  检查片刻,道:

  “部分脱落,管子已经从胃里退到食管,接近咽喉。

  如果流质直接灌入气道,极有可能诱发吸入性肺炎。

  姜安安如今已经卧床大半年,抵抗力差,肺部反复发炎,会进一步消耗身体,拖垮整体恢复。

  护士脸色发紧,尽管觉得流质奶还有一小截管子才靠近她。

  但还是不放心地一遍遍检查,确认流质奶到底有没有进入她身体。

  姜安安也不知道是因为管子难受,还是真有东西进了她气道,她咳了下。

  很微弱。

  但这种容易让人忽视的呛咳才最危险。

  江砚之原本在楼下吃早餐,注意到动静,上楼便听到护士的话。

  “去医院。”他进衣帽间给姜安安取衣服。

  江不苟快步下楼:

  “我备车。”

  姜安安恢复状态再次有所好转的喜悦,完全被这个突发状况给惊的所有人都提着心。

  车子平稳而快速地驶往医院。

  忽然。

  路前方传来一长一短尖锐呼啸的警报。

  警报声撕裂街市的嘈杂,一辆救护车红色旋转灯在车顶飞速打转,与江砚之的车擦肩而过。

  江砚之捂着姜安安耳朵,眼尾余光扫了眼转向码头的车头,浅淡的眸子凉淡如水。

  他眼皮微垂。

  就见姜安安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看着他。

  ……

  救护车驶近的码头。

  巨型货柜吊机的钢铁轮廓在晨光里矗立,轰鸣声由远及近。

  码头工人早早已经上工,不少人赤着上身,粗布短裤,肩头搭着擦汗的旧毛巾,推着板车、手拉叉车来回奔走。

  岸沿,层层叠叠的铁皮货柜堆叠成行,远洋货轮泊在深水泊位,烟囱飘出淡淡的灰烟。

  若是往常,大大小小的驳船、机动小艇、老式舢板早就穿梭往来,在泊位之间来回转运货箱。

  可今日,岸上的装货工作虽然没停下。

  但水面上的船舶却没有大动,只有马达突突作响,海面泛起一圈圈浑浊浪纹。

  岸边停着几辆警车,有一方区域被拉了警戒线。

  几个警察正望着同一个方向——

  稍远些的海面。

  海面浮着一层薄薄灰蒙海雾。

  海雾中,一艘黑色小艇漂浮在海面上。

  上面有警察在行动。

  黑色小艇被拖靠岸。

  救护车和一辆私家车先后冲了进来。

  医护人员到岸边时,警察已经将小艇上的人搬上岸。

  一男、一女。

  两人被水淹的湿漉漉,双目紧闭,没有意识。

  医生忙做紧急救助。

  “已无生命特征。”救男子的医生说。

  其中一个警察蹲身,细细打量了眼男子的脸。

  几秒后,眼神微眯,从男子腰间抽出一把枪,道:

  “带回去。”

  私家车上下来的陈守廉和妻子,跌撞着拨开人群。

  女人疯了一般朝着水边奔,脚步虚浮,踉跄踉跄。

  被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的陈守廉搀扶着,才没有绊倒。

  看见地上躺的女子一瞬,女人眼神发直、嘴唇哆嗦: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快救救她!”

  躺在地上的女子二十来岁,被医生按压的吐出来些水,便急忙抬上救护车。

  陈守廉见已经淹死的男人不是他儿子,松下一口气:

  “警察,只有两个人吗,我儿子呢?”

  “小艇上只有两人。”一个警察问,

  “你确定你儿子和他们在一起?”

  “……我儿子和女儿是一起出门的。”陈守廉一贯打理的整体的头发凌乱,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几颗扣子。

  大约是出门急忙,显得他温文的眼镜也忘戴了,一双眸子惊慌地盯着海面,声音发抖,

  “打捞,我申请打捞。”

  太阳高升。

  暑气闷在空气里,湿度极高,海风裹着海水咸腥、机油、木料与柴油的混杂气味,无孔不入地往人鼻息里钻。

  打捞持续没有收获。

  一个警察匆匆跑进来,对站在岸边的警察道:

  “Sir,死亡男子身份确认了。”

  “他大半年前在内地涉嫌一起枪击案。”

  “是内地发来的通缉材料上的三人之一。”

  “查过了,没有入港文件,初步判断,他是偷渡回来的。”

  警察拿过通缉材料,看着上面的脸,转头问陈守廉:

  “你女儿和他是什么关系?”

  “她去内地接他了?”

  陈守廉骤然激动:“不可能!”

  是江砚之,一定是江砚之的手笔!

  陈守廉上车往医院赶。

  只要他女儿醒来。

  就能找到他儿子。

  ……

  医院里。

  对姜安安的检查已经完毕,并给她换了鼻胃管。

  已经确定管子里的流质奶今天还没靠近她。

  她是安全的。

  “眨眼。”医生对姜安安下指令。

  一会儿的功夫,他不厌其烦地说了几十遍“眨眼。”

  姜安安给他眨了下。

  “恢复的不错,”医生笑了下,转头对江砚之道,

  “到了这个阶段,她已经会受难受驱使抬手乱动。”

  “不见得是她明白要拔掉管子,只是鼻腔喉咙被管子磨得难受,本能伸手去扯。”

  “一旦鼻胃管脱出,贸然喂食,极易呛进肺里,必要时手腕要做保护性约束。”

  离开医院时。

  姜安安获得约束带五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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