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赖璋的膝盖软了一下。

  帐内没人替他说话。

  安静了三息。

  一道声音从帐口传来。

  “我来画。”

  金善雅站在帐帘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到的。

  换了身干净的高丽常服,头发拢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底还有一圈没褪干净的红。

  朴赖璋猛地转头看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殿、殿下——”

  金善雅没理他,径直走到桌案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毫,蘸了墨,在仁川港的位置落笔。

  手很稳。

  一笔一笔勾出港湾的轮廓、暗礁的位置、主航道的走向,连潮汐涨落时哪片浅滩会露出来都标了出来。

  帐里没人说话。

  只有笔尖在绢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画完最后一笔,金善雅搁下笔,抬头看顾墨染。

  顾墨染盯着图看了五息,点了点头。

  军议散了。

  金善雅回到偏帐,刚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架子上,帐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春香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汤还冒着热气,可端汤的那双手抖得厉害,汤汁晃出来洒在托盘边上,她也没擦。

  金善雅看见她眼眶红肿,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怎么了?”

  春香把参汤放在桌上,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殿下……”

  她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声音断断续续的,半天才拼出一句完整的:“今早天没亮,大衍公主身边的丫鬟来找奴婢,说公主请奴婢过去取些胭脂,奴婢不敢不去。”

  金善雅站在原地没动。

  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袖口的布料。

  春香抬起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奴婢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有两个大衍侍女在说话,她们没看见奴婢,

  一个说一大早高丽公主就被赶走了,另一个接话说逸王从不让异族女眷待整夜的,说、说这是规矩……

  说外族女子都是低贱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金善雅手里的袖口布料被拧出了褶子。

  她没说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画面。

  寅时天还没亮,顾墨染捏着她后颈说“该起了”,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赶一个不该留下来的人。

  她当时以为他是怕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现在想想……

  “是谁说的?”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春香擦了把脸:“奴婢没敢细看,但那两个侍女面善得很,说话客客气气的,不像是故意要让奴婢听见。”

  金善雅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松开。

  胸口闷得像被人拿钝了刃的刀子在里面慢慢转,不见血,但疼得她喘不匀气。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是高丽人,客军帐中一个借住的外邦公主,后帐那些大衍女人和顾墨染少说也相处了大半年,她算什么?

  遇见顾墨染的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让她十二年来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个怪物的触碰。

  到底是真的,还是逸王拿来哄她签协议、画海图的手段?

  “殿下。”春香跪在地上,膝行了两步,抱住她的小腿,“殿下别去问,求您别去问,万一是真的……”

  金善雅低头看着春香。

  看了很久。

  伸手把她拉起来:“别跪了,汤凉了重新热一碗。”

  春香愣了一下,不敢多问,端着参汤退出去了。

  帐帘落下。

  金善雅一个人站在帐中。

  她走到桌案前,伸手去端茶盏,指尖碰到杯壁——凉的。

  茶早就凉透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过喉的时候涩得发苦。

  放下杯子,她盯着杯底残留的茶叶末子出了会儿神。

  ……

  另一头。

  青芜掀帘走进顾墨璃的偏帐,跪下复命。

  “殿下,春香信了,哭着回去的。”

  顾墨璃坐在妆匣前,手里拿着一支细眉笔,对着铜镜描花间楼流行的眉型。

  笔尖稳稳地划过眉骨,弧度漂亮。

  “哭了?”

  “红着眼出来的,一路低着头,走得很急。”

  顾墨璃搁下眉笔,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从铜镜里看着青芜:“下回再找机会跟春香说,就说逸王最宠的是沈灵儿,两人相识最早,感情最深,其余的不过是凑数。”

  青芜应了声。

  顾墨璃转过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别急,慢慢来,让那个高丽女人自己去想。”

  ……

  工坊里火星子乱溅。

  甄媄梨把三眼铳的图纸拍在铁匠老赵面前,纸面上铳管的截面图画得清清楚楚,旁边标注着尺寸和锻打工序。

  老赵戴着护目的皮片子,弯腰看了半天,伸手在铳管最细的地方比了比。

  “姑娘,这管子比我小拇指还细,灌铁水的时候一个气泡没排干净就是炸膛的事儿。”

  甄媄梨用铁锤柄敲着桌面:“谁让你灌了?图纸上写得明明白白,熟铁反复折叠锻打,打成薄片卷管,外头再套铜箍箍死,你识字不?”

  老赵被噎了一下。

  他蹲下去又看了一遍图纸底部的小字,嘴里念念有词,半晌闷声道:“那这锻打的火候……”

  “火候我盯着,你把人给我叫齐,炉子先升起来。”甄媄梨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一截被炭灰蹭黑的小臂,“王爷等着要货,没工夫跟你在这儿磨牙。”

  老赵闷头去叫人了。

  甄媄梨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拓跋莽。

  这大块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杵在门口的,半边身子挡着光。

  “第一批能出多少杆?”

  甄媄梨掰着手指头算:“铳管锻打最耗工,一个铁匠一天打一根,十个铁匠十天能出铳管一百根,但得去掉废品,实际到手七八十根,三根管子拼一杆铳,也就三十杆上下。”

  她顿了顿,“火药和铅子还得另算,硝石库存不够的话更慢。”

  拓跋莽皱起眉头:“十天,来不及。明天就要出发了,不能今天先做一杆让我见识见识?”

  甄媄梨翻了个白眼:“你要不去打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铳管打毛了炸膛炸的是咱自己人的手。”

  “而且王爷说了,说半个月,第一批能运到高丽就行,到时他有妙用。”

  “半个月?那该打倭国了吧?”

  “真有嫩快?咋滴,你闪击高丽的倭军?”

  “切,区区那些倭寇。我一个能打十个。”

  说罢,拓跋莽转身走了。

  甄媄梨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硝石的事你去催!库房那帮人磨磨蹭蹭的!”

  ……

  另一边。

  逸州,王府后院。

  苏瑶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摞着半人高的账册。

  最上面一本摊开着,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逸州各县乡绅的捐银数目。

  最多的一家捐了八万两,最少的也有三千,加起来拢共四十七万六千两白银。

  顾墨染来逸州不到三个月,修水利、通商路、剿山匪,把一个稍显富足的边陲州府盘活了,

  老百姓日子好过了,乡绅们赚了银子,如今知道逸王要打倭寇,银子捐得痛痛快快。

  苏瑶合上账本,抬头看坐在对面的谢婉清:“三日之内,把这批银子全部折成粮食,走水路分三批送到登州,每批间隔一天,别让人摸清运粮的时间。”

  谢婉清点头,拿笔在纸上记下来。

  一旁的柳如烟放下手里的针线,目光落在苏瑶身上。

  已经开春了,-她和谢婉清都换了薄衫,可苏瑶的肩上还搭着一件夹棉的小褂子,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苏姐姐,你最近身子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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