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冷雨没了,换来的是一股夹头的阴风,贴着侯府的屋脊缝一个劲儿地钻。

  松鹤堂是侯府的正房,地龙烧得旺。

  侯爷梅弘业夫妇,连带那位掌兵的世子,眼下都不在洛阳城内。

  满府上下,就剩梅仲君这条装瘸的豺狼在后宅晃荡。

  这一点,顾墨璃昨夜从青芜带回来的风声里,听得真真儿的。

  墙根立着几只黄铜瑞兽香炉,迦南香一缕一缕往外吐,闻着发闷。

  老太君歪在罗汉床上,肩头搭着件暗金寿字纹的灰缎坎肩,干瘪的手掌一下一下拨着那串油亮的沉香木念珠。

  下首一排黄花梨圈椅,坐着几房儿媳和得脸的孙辈女眷,谁都没吭声。

  顾墨璃站在下首的青砖地上,换了身没半点绣花的青布素衣。

  捧着半卷度人经,头压得低低的,站那儿一动不动。

  规矩、分寸,严丝合缝,硬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太君撩起眼皮,隔着念珠在她那副瘦弱身段上,来回扫了两趟。

  念珠拨到拇指底下,忽然停了半息。

  像。

  啧,太像了。

  早些年她随侯爷入宫谢恩,在慈宁宫远远瞧过那位得宠的宸贵妃两回,

  也是这么个低眉顺眼的站法,身上没半点碎动作,眼睫毛底下却透着股冰渣子似的凉。

  念头刚冒了个头,她自个儿就把自个儿掐醒了。

  一个投亲无门的落难孤女,攀得上九重天上的人物?

  罢了,多半是撞了脸。

  “是个懂规矩的。”

  经书递给旁边的老嬷嬷,老太君掂了掂手里剩下的半句训话。

  “老二那个混不吝,素日里,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府里拽。

  不过……既然经也抄了,这片孝心,老身领了……”

  话刚说到一半。

  院子里平地里炸起一声惨嚎。

  嗓子尖得能把人耳朵刮破,门廊底下那几只雀鸟呼啦啦乱飞。

  “疼……我的脸!疼死了!”

  厚毡帘子呼啦被扯歪半幅,包铜钩子在门框上刮出两声刺耳的脆响。

  本该收拾齐整来请安的陆雪柔,发髻散了一大半,连滚带爬撞进堂屋。

  织金缎面袄裙扯开半幅领口,整个人在青砖地上来回翻滚。

  那张原本养得娇嫩的脸蛋、那截脖颈,暴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血红毒斑。

  斑上起疱,疱破流脓。

  又痒又疼,什么侯府仪态全喂了狗。

  十根指头往脸皮里抠,抓一把,指甲缝里就糊一缝的粉脂和血。

  “救命……老太君救我!好痒啊!”

  她贴着砖死命往前拱,袖口早叫黑血糊成一片,两手胡乱一划拉,案几上一碗滚沸的参茶当场掀翻。

  黄褐色的茶汤混着茶叶渣,劈头浇在烂脸上,一声凄厉的号叫差点把房梁掀了。

  两侧圈椅上呼啦站起一大片,裙角扫翻了小脚凳。

  两个年岁小的捏着绢帕往后躲,胃里直往上翻。

  就在这时候,轮椅的轱辘声,正好碾过门槛。

  梅仲君今儿特意换了身簇新的宝蓝锦袍,本是急吼吼来老太君这儿讨人的,结果迎面撞上这么个血肉模糊的活鬼。

  “表哥!二表哥救我!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是鬼啊!她害我!”

  陆雪柔一听轮椅响,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伸着两只糊满脓血的手就扑过来。

  “滚开!”

  梅仲君那双细眼差点瞪出来,平日里那副涎皮赖脸散了个干净,整个身子往轮椅里缩。

  两只手抠着轮椅扶手往后死命扳,狐裘底下那条“瘫腿”却诚实地一抽一抽,恨不能插上翅膀蹿出去。

  “滚……拦住!快给老子拦住她!别叫她挨着我的袍子!”

  尖着嗓子直嚷。

  后头两个带刀护卫抢前一步,刀鞘横着抡在她肩胛骨上,当场把人掼在了砖地上。

  老太君手里的沉香念珠啪嗒一声砸在炕桌上,撑着引枕直起身,气得手指直抖。

  “成何体统……青天白日,这是撞了哪路鬼魅啊!”

  “捆起来!嘴堵死!拖去西角门的柴房!拿着老身的帖子去请保和堂的郎中,谁也不许挨近她半步!”

  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扑上去,粗麻绳三绕两绕捆了个结实,一坨破布堵进嘴,拖死狗一样从侧门拽了出去。

  青砖上,拖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堂屋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只剩迦南香不紧不慢地飘。

  顾墨璃就站在离那摊血痕两步远的地方,裙摆一动没动。

  指腹在袖中暗袋的残墨上蹭了蹭。

  等使女用草木灰把那摊污血擦净,她才不紧不慢地跨出半步。

  “老太君息怒……方才表小姐那个病状,奴家在南边行商的时候,是见人发过的。

  急火攻心,沾了南蛮瘴气,就有这么一出。”

  她顿了顿。

  “奴家祖上传下一张清凉镇痛的小方子,黄柏、白鲜皮,再添一味蛇床子,熬出来敷在患处,好歹能压一压那股奇痒,免得表小姐把脸真抓烂了。”

  嗓音放得轻轻的,调子不慌不忙。

  屋里那股躁动带腥的气,愣是叫她一点点按平了。

  老太君靠回罗汉床,一双老眼钉在她身上,没挪开。

  沉香珠子磕得笃笃响。

  高门内宅里磋磨人的阴私手段,她闭着眼都能给你数出三五十样来。

  陆雪柔那张脸看得比命金贵,昨儿夜刚对这新来的丫头发了难,今早就烂了。

  若说这是巧合,她可不信。

  可眼前这瞧着弱不禁风的丫头,竟能以彼之道,还治其身。

  末了还能施施然递一张解方做人情。

  手段硬啊。

  “难为你一片心。”

  念珠拨了一颗,声音里听不出个冷热。

  顾墨璃顺势伏低身子。

  “奴家命格生寒,适才又吓了这么一场,自知福薄……

  唯恐给侯府招来晦气。斗胆求老太君恩典,在落梅斋辟一间静室,立个小佛龛。

  奴家愿食素抄经,替老太君和侯府祈福。

  未得老太君传唤,绝不踏出落梅斋半步,也免得叫外头那些脏东西,乱了清修。”

  话音未落。

  轮椅那边先急了。

  “你这就吃斋念佛去啦?俺昨儿不是说……”

  “住口!”

  老太君眼皮一掀,一道凉飕飕的眼风横过去,把梅仲君后半截浑话生生摁回了嗓子里。

  老太太心里门儿清。

  这丫头是以退为进,借着陆雪柔发疯这档子事,向她讨一道护身符呢。

  晓得躲老二那条疯狗,总比那些削尖脑袋往主子床上爬的贱蹄子强些。

  只是,这张脸未免越看越像那位,总让人心里有些隐隐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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