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勇上前半步,抱拳躬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传进每个人耳中。

  “末将并非抗令。”

  “兵部调令未至,刺史府关防未发,擅出百里者,依律斩立决。”

  “武库中的重甲与神臂弩,也已被刺史府封存。”

  魏勇顿了顿。

  “将士们的田产、父母妻儿都在安阳。没有明旨,谁也不敢越出辕门。”

  顾墨辰面色涨红,提剑冲下木阶。

  剑尖停在魏勇喉前三寸。

  手腕抖得厉害,剑锋也跟着颤动。

  “魏勇,你拿兵部压本王?”

  “安阳是大衍的安阳,更是本王的安阳!”

  魏勇没有后退。

  喉结滚动了一下,仍旧保持抱拳姿势。

  魏勇身后,两百亲兵齐齐抬起左臂圆盾。

  右脚重重踏入泥地。

  两百面包铁重盾撞在一处,闷响滚过校场。

  泥水溅上顾墨辰的蟒袍。

  他脚下发虚,连退两步,正踩进积水深坑。

  黑泥顺着袍摆往下淌。

  魏勇依旧低着头,礼数没有半分错漏。

  可盾牌已连成铁墙,堵死在顾墨辰面前。

  “王爷身体不适,请王爷先行回府歇息。”

  魏勇的声音穿过寒风。

  “保重千金之躯,来日方长。”

  顾墨辰死死盯着盾墙,牙关磨得发酸。

  眼前这三千人只是北营一角。

  可魏勇敢以军法拒剑,武库又被封死,其余营部只怕也早已选择观望。

  安阳三万军心,竟敢不由他驱使?

  ……

  安王府后院暖阁里,银丝炭烧得通红。

  暖意隔住外头寒风,窗纸被烘得微微发黄。

  安王妃吕氏斜倚在雪白狐皮软榻上,手指漫不经心翻过三本厚账册。

  眉眼间仍是一派世家贵女的冷淡。

  下首跪着一名留山羊胡的账房幕僚。

  他将最后一叠庄票放进紫檀木箱,动作放得极轻。

  “回王妃,城中三十七家大户筹集的善银,皆换成漳州丰泰庄的见票即兑银票。”

  “另有赤金叶子三百片,都按您的吩咐,随二老爷的私茶商队从北门运出。”

  账房刚扣上铜锁,门帘便被人掀开。

  冷风灌入暖阁,炭火摇了一下。

  周怀礼裹着湿透的灰布袍跨进门槛。

  发髻散乱,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曾合眼。

  他先看见紫檀木箱,又看见账册上未干的墨迹,呼吸重了几分。

  “王妃这是做什么?”

  周怀礼指着木箱,声音发紧。

  “王爷正在北大营为军粮发怒,全城粮价翻了三倍。”

  “城外流民越来越多,商会凑来的银子,本该用来平抑粮价。”

  “您却要把它运回娘家?”

  吕氏没有抬眼。

  她端起温着的燕窝盏,用瓷勺慢慢搅开。

  “你好大的火气。”

  她抿了一口,语气平静。

  “王爷吃了海外妖人的药,神志已不清醒。”

  “私自封城,强征军粮,哪一件不是掉脑袋的罪?”

  吕氏放下燕窝盏,抬眸看向周怀礼。

  “他想死,本宫腹中怀着骨肉,不想陪他一同赴死。”

  周怀礼往前一步。

  “王爷若倒,吕家又如何能在朝中独善其身?”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吕家是吕家,王爷是王爷。”

  吕氏眸色清冷。

  “我父亲是吏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只要本宫腹中胎儿平安落地,吕家自然会请太后保住世子爵位。”

  “至于安阳城会不会破,王爷会不会疯,与吕家何干?”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周先生,你的老母妻儿,如今住在城东吧?”

  “等朝廷大军压境,或城外流民破城时,你觉得谁能保住他们?”

  周怀礼喉间发涩。

  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甲刺破掌心。

  暖阁炭火烧得旺,他背上却沁出冷汗。

  目光落在紫檀木箱上,许久没有移开。

  半晌后,他低声道:“王妃……你保重,护好胎儿。”

  弯腰行礼,转身往外走。

  经过账房身边时,周怀礼余光掠过对方腰间的钥匙牌。

  那一眼极快,沉得没有半点温度。

  ……

  客宾馆后巷里,雪水混着暗红血水,沿青石板沟缝缓缓淌开。

  十具安王府护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泥水中。

  每个人咽喉处都有一道极细的十字伤口。

  伤口边缘翻白,显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客栈二楼屋檐下,犬上十三郎坐在栏边,用白绸擦拭掌中短刀。

  短刀是倭制样式,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幽蓝。

  白绸擦过刀锋,很快染上一线暗色。

  朴赖璋踏着湿漉漉的木梯上楼。

  他抛着从死士头领身上搜出的玄铁令牌,嘴角挂着冷笑。

  “周怀礼那个酸文人,居然想杀我们灭口。”

  他用新罗语低声道。

  “顾墨辰养的这群废物,连刀都没拔出来。”

  犬上十三郎收刀入鞘。

  咔哒一声,廊下更显安静。

  朴赖璋将令牌收入怀中。

  “那我们现在去哪?”

  犬上十三郎抬头望向安王府方向。

  “去找安王。”

  “他吃了三颗极乐丹,没有我们,他撑不了几日。”

  ……

  千里之外,逸州旧王府。

  大厨房的木蒸笼冒着白汽,面香与油香飘满院子。

  案几上摆着刚出锅的糖霜油条、羊肉汤饼,还有沈灵儿用红景天与茯苓调的清心软糕。

  “这是我的!”

  云疏月两只手腕酸得使不上劲,头上的雪人绒帽歪到耳边。

  她吸了吸鼻子,费力用木勺去够盘中最后一块炸糕。

  啪。

  一双竹筷横空夹住炸糕。

  梦久柠眼圈发黑,揉着胀痛的眼眶,将炸糕拽进自己碗里。

  “月儿妹妹,做人得讲良心。”

  “昨夜不是你那么不经吓,漏了馅,本公主至于连夜核八百页流水?”

  “我手指头都快抽筋了,这块归我补元气。”

  “分明是你给的药粉不对劲!”

  云疏月鼓起腮帮子,伸手去抢。

  手腕刚抬起来便是一酸,木勺险些掉进汤碗。

  主位上,顾墨染靠在铺着厚绒的太师椅里,慢悠悠抿着降火凉茶。

  苏瑶一手拨算盘,一手压着大理关税核算底稿。

  谢婉清端着茶盏,在旁抿唇轻笑。

  慕容雪坐在长凳上,一条腿踩着凳沿,边剥鸡蛋边拍桌。

  “梦公主,我看八百页还是少了。”

  “你还敢下药,再拿两座铜矿抵饭钱也不够。”

  ……

  【感谢:滑铲的大神认证+催更符,1092的奶茶,1051,爱吃的点赞,海鲜的情书,哦哦的花,还有大家的为爱发电!欠的越来越多了(๑•.•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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