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端着刚熬好的糖稀,头也没抬。

  “谁?”

  福伯往铁蛋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云按察使。”

  “哦,他啊,不是来找本王的。”

  正门的风比后院大得多。

  云正则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袄子,脚下也是寻常棉靴。

  怀里抱着半人高的小木马,木马打磨得光滑,鞍座上还缝了软垫,另一只手里攥着六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封,站在门槛外来回踱步。

  铁蛋蹲在门槛上,糖葫芦已经啃掉两颗,红糖壳沾在嘴边,见云正则探头探脑,先把木棍横到身前。

  “你又来干什么?”

  云正则喉咙发紧,脸上挤出笑。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你回去吧。”

  铁蛋说得干脆,低头又咬了一口山楂。

  云正则被堵得半天没接上话,只能把木马往前递了递。

  “这木马能骑,轮子也做得结实,爹……云伯伯让木匠连夜做的,你试试?”

  铁蛋看了一眼木马。

  他在黑风寨时见过别人家的孩子骑木马,那东西多半断了腿,轮子也掉了,能摸上一回都会被人赶。

  眼前这匹木马刷了红漆,鬃毛用麻线编得整齐,马肚子下还有一块能放小东西的木盒。

  铁蛋咽了咽口水,却把脸板起来。

  “我有马。”

  “你有?”

  “王爷说开春带我去看军马。”

  云正则连忙点头。

  “对,对,军马好,可这个能放屋里玩,夜里也能骑。”

  铁蛋没动。

  云正则又把红封递过去。

  “还有压岁钱,云伯伯给你补上。”

  铁蛋盯住那六个红封,手里的糖葫芦慢慢放低。

  “这里头有多少?”

  云正则眼圈一下红了。

  “你打开看看。”

  铁蛋两只手接过红封,小心把封口扒开。

  金锞子滚进掌心,压得他手心往下一沉。

  铁蛋睁圆眼睛,立刻又拆开第二个,第三个。

  六个红封里全是金锞子。

  他掰着手指数了半天,算不明白,只知道这些东西够买很多肉,够买很多糖葫芦,够赵婶子给他做一整年的新鞋。

  云正则蹲下来,想碰碰他的头,又怕孩子躲,只能把手停在半空。

  “乖儿子,够不够?”

  铁蛋把金锞子往衣襟里塞,动作快得很,嘴上却还硬。

  “谁是你儿子。”

  云正则笑得眼泪直掉。

  “云伯伯说错了,云伯伯嘴笨。”

  铁蛋抱住红封,眼珠子转了转。

  “你以后还给吗?”

  云正则怔住,随即连连点头。

  “给,逢年过节给,你去学堂得了赏,云伯伯也给,你生病了……呸,不能生病,你要是长高了,云伯伯还给你做新衣裳。”

  铁蛋听得满意,嘴巴动了动,声音含混地喊了一声。

  “好,云伯伯。”

  云正则整个人都定在那里。

  这三个字很轻,甚至还带着孩子刚吃完糖的黏糊味,可他听见后,眼眶里压着的泪水全掉了下来。

  他低头抹脸,手背蹭过鼻梁,越擦越狼狈。

  云疏月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白糖元宵从后院过来,远远看见这场面,脚步停了停。

  她盯着云正则怀里的木马,又看见铁蛋把金锞子藏进衣服里,鼻子里哼了一声。

  “堂堂按察使,蹲在门口哄孩子,瞧着跟拍花子的老头差不多。”

  云正则抬头,脸上还挂着泪,没敢顶嘴,又从怀里掏出个红包。

  “月儿,这是爹给你的压岁钱。”

  “别这么叫我,我不稀罕。”

  云疏月把碗往门边的小桌上一搁,热气扑到云正则脸上。

  “元宵,多煮了一碗,爱吃不吃。”

  云正则看着碗里雪白的元宵,汤水上浮着桂花碎,手停在半空,很久才端起来。

  第一口咬下去,甜味从嘴里漫开。

  他低着头,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

  铁蛋坐到木马上,脚尖一蹬,木马晃晃悠悠往前了半寸。

  他回头看见云正则捧着碗哭,嫌弃地撇嘴。

  “元宵有那么好吃吗?”

  云正则赶紧抬袖子擦脸。

  “好吃。”

  “比肉还好吃?”

  “嗯。”

  铁蛋不信,伸手从碗里捞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看向云疏月。

  “月儿姐,这个确实很好吃!“

  ”我想天天吃!你可以去多陪陪王爷,不行就给他做妾吗?”

  云疏月一听,脸红的能滴血,抬手就要敲他脑袋。

  “小小年纪,跟谁学的虎狼之词?”

  铁蛋抱住头,骑着木马往里跑。

  顾墨染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直到云正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才让福伯添了张小桌,叫人把炭盆搬到前院。

  “云大人,进来烤烤火吧。”

  云正则站起身,朝顾墨染拱手。

  “王爷,我……”

  “正月里,先别说公事。”

  顾墨染抬手打断他。

  “铁蛋愿意喊你云伯伯,是他的事,愿不愿意回云家,也得等他自己点头,云大人若真心疼孩子,就少拿官腔压人,多陪他吃几碗元宵。”

  云正则连忙点头。

  “王爷放心,我明白。”

  铁蛋骑着木马绕了一圈,又从门内探出头。

  “云伯伯。”

  云正则立刻回身。

  “哎!”

  铁蛋伸出手。

  “木马归我,金子也归我,你不许反悔。”

  云正则笑着点头。

  “都归你。”

  铁蛋满意地缩回去,木马轮子压过青砖,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云疏月站在墙后,摸着自己滚烫的脸。

  也不知道铁蛋那句胡说八道,王爷听到没?

  ……

  午后,养足堂那边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木头响。

  蒲云山站在半搭好的屋梁上,袖口卷到手肘,脸上蹭了木灰,脚边堆着刚锯好的木板。

  他手里抓着一根粗木,掌心劲力吐出,木头沿着纹理整整齐齐裂成两片。

  底下的工匠抬头看了一眼,默默把斧头放下了。

  这人的掌力比斧子还快?

  他们过年歇了大半,剩下这几个人原本还在发愁,养足堂要拖到二月后才能完工,谁知蒲少主这两日跟中了邪似的,白天上梁、劈木、凿榫,夜里还跑去修门窗。

  一个四品高手干起木匠活,竟赶得上十个壮劳力。

  “蒲公子,您歇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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