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挑六天夜香了,怎么就不是本地人了。”赵婶子把手一挥,转身往外走,“票发出去就得用,不用作废。”

  蒲云山攥着那五张纸片,站在满院粪桶中间,忽然想通了。

  对啊,想要查清这逸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应该去热闹的地方。

  午后。

  抽奖处,人挤得连缝都没有。

  中间搭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记账的伙计,案上摆着一只糊了红纸的木箱。

  拓跋莽站在箱子旁边,赤着上臂,胳膊粗得像两截房梁,谁往前挤一步,他就伸一根手指头把人顶回去。

  木箱后头,一只竹笼里蹲着一头小猪仔,粉白,两只耳朵支着,被人群吵得直转圈。

  蒲云山站在人堆的最外沿。

  青衫已经不青了,下摆是灰的,膝盖上一块深色的印子洗不掉,袖口卷到小臂。

  头发用一根麻绳束着。

  “恭喜!刘婆子——白水蛋两个!”

  人群哄一声笑,一个老太太挤出去领了蛋,用袖子兜着往回走,一路上都在跟人炫耀。

  “恭喜!铁匠张——青盐半斤!”

  “恭喜!王二——面粉一升!”

  “恭喜!——蒲华!”

  “特等奖,猪仔一头!”

  人群安静了一瞬。

  蒲云山没动。

  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明明最近运气差的很,怎么可能中特等奖?

  他站在原地,感觉几百双眼睛一层一层地转过来。

  “谁是蒲华?”

  “就是那个在公厕墙上写字被罚的青衫相公!”

  “青衫粪王啊!”

  “他还评上优等了,我今早在告示墙上看见的!”

  哄笑声炸开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响。

  拓跋莽已经把竹笼拎起来了。

  他一手抓着笼子,一手拨开人群,径直朝蒲云山走过来,走到跟前一低头,那张脸把日光挡了大半。

  “蒲兄弟!你运气好啊!”

  “我不要。”

  “抽着了不要?”拓跋莽把笼子往地上一放,弯腰去开笼门,“这猪仔喂大,杀了能出百来斤肉。你一个人吃不完,记得分我一条腿。”

  “我说我不要,我不会喂猪。”

  拓跋莽的手已经伸进笼子,两只手一合,把那头小猪抱出来了。

  猪仔在他怀里一声尖叫,四条腿乱蹬。

  拓跋莽把猪往蒲云山怀里塞。

  “这有啥会不会的,你可是聪明人。”

  蒲云山这一生接过剑,接过父亲的横刀,接过书院先生的朱批文章,从没接过一头活猪。

  他两只手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猪仔已经落进他臂弯,滑腻,滚烫,浑身的肉都在挣。

  他本能地一收臂,那猪蹬着后腿在他青衫上狠狠踹了一脚,泥点子甩上去一片,正中前襟。

  猪仔叫得更响了。

  蒲云山抱着它,前襟一块泥,胸前一张红纸,头发用麻绳束着,站在满场笑声里。

  “恭喜蒲相公!”

  “青衫粪王,抽中一头小母猪!”

  “这猪跟着你,怕是也能念上书了!”

  蒲云山低头看那头猪。

  猪也仰头看他,两只小眼睛乌溜溜的,拱着鼻子在他衣襟上蹭了一下。

  他抬起头,环视周围。

  卖胡饼的老汉在笑,围裙上都是面。

  抱孩子的妇人在笑,孩子被她扛在肩上跟着拍手。

  红袖标的三个婶子挤在最前头,赵婶子笑得弯下腰,一手扶着王嫂的胳膊。

  街面上干干净净。

  垃圾都在指定的木栅里。

  挑水的、送急递的、赶车的,各走各的道。

  他到逸州第一日,赵无恤跟他说,此地暴政如虎,妇人为吏,罚钱如抢。

  他这六日挑遍城南十二处公厕,走过每一条后巷,进过药膳坊的后门,看过学堂门口那群孩子放学时抢着往家跑的样子。

  一条也没对上。

  “蒲兄弟?”拓跋莽在他跟前弯下腰,“你脸怎么白了。是不是又要犯病?”

  “没有没有。”蒲云山把那头猪往上抱了抱,“我先走了。”

  隔着一条街,茶楼二楼的窗子开着半扇。

  顾墨染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碗药,眼睛盯着底下那场热闹,肩膀一抽一抽。

  天命之子的命是真好啊,猪仔都能抽到。

  “喝完。”沈灵儿站在他侧边,一手托着药碗底,另一手压着他手背,“你笑一声我就往里加一钱黄连。”

  “你别天天给我喂药。”顾墨染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还往下看,“你看,那家伙抱着那头猪。”

  “看见了。”

  “猪还踹了他一脚。”

  “也看见了。”

  “一个青城山的少主。”顾墨染忍不住又笑,这一笑一口药呛在气管上,整个人往前一伏,咳得肩膀直抖。

  “你还是王爷呢,都不知道稳重些。”沈灵儿把碗抢过去。

  云疏月本来蹲在窗台底下往外看,听见这动静一下蹦起来,绕到他背后,两只手就往他背上招呼。

  “王爷,王爷你别咳,我给你捶。”

  她一拳头下去,顾墨染整个人往前一顶,额头险些蹭到窗棂。

  “云疏月,你干什么?”

  “怎么了?”

  “你捶的是背,不是墙。”

  “我,我轻点。”她赶忙把手放软,掌心贴上去,一下一下抚。

  抚了两下,人也跟着往前倾,胸口贴在他后肩上。

  顾墨染的咳嗽刹住了。

  云疏月还没察觉,仍旧一心一意地抚,嘴里念着:“慢些喘,慢些喘。我在寨里见过孙大爷咳,他咳起来要咳半宿的。”

  沈灵儿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这一声不重,云疏月却像被针扎了,猛地站直,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桌角上,撞得茶盏一响。

  “我……我没干什么啊。”

  “你是没干什么。”沈灵儿憋着坏笑,声音轻得很,“你就是趴在王爷背上。”

  “我给他捶背!”

  “他咳,是喝药呛的。”沈灵儿一步走过去,抬手就把云疏月头上那顶雪人帽往下一扣,扣得她两只眼睛都被帽檐盖住,“来,咱们一起捶他。”

  窗外,抽奖台那边的哄笑还在往这边飘。

  顾墨染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蒲云山抱着那头猪,正从人堆里往外挤。

  青衫下摆蹭了泥,走得很慢,因为怀里那东西一直在挣。

  挤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街对面,锦文书局的门前挂出了一张新告示。

  告示是白纸黑字,写得极大,隔着一条街也看得清。

  “明日午后,本局东家亲坐堂上收稿,凡有文稿者,不论出身,不论体式,皆可投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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