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咬紧牙关,环顾一圈,声音沉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查!给我查!”

  巷子里没人敢接话。几名手下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赵大标赶忙应道:“是!属下这就让人去查,务必给组长一个交代!”

  李振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大标立刻转身安排人手,有人去问附近的住户,有人沿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查看,还有人回到旅馆打听枪手离开时走的路线。

  几个人分头行动,嘴上都应得利索,心里却清楚,这场追查未必能有什么结果。

  枪手敢在街上开枪,又能在巷子里连续放倒三个人,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寻常歹徒。何况当时街面一乱,行人四散,谁也说不准那人究竟往哪个方向逃了。

  李振站在巷口,盯着那片昏暗的深处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旅馆走。

  约莫一刻钟后,他回到先前落脚的旅馆二楼。

  房间里的灯光不算亮,窗户仍朝着莫雅茶轩的方向开着。街上已经渐渐恢复了些动静,茶轩门口却没有再出现值得注意的人。李振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脸上依旧阴沉得厉害。

  曹德庸和赵大标站在一旁。

  赵大标两手垂在身侧,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时不时朝曹德庸瞥去。

  他不喜欢这人,从曹德庸被带来之后就没喜欢过。

  吃着党务调查处的饭,住着党务调查处安排的地方,嘴里却总有留一半、藏一半的情报。如今接头出了岔子,他更觉得曹德庸怎么看都碍眼。

  曹德庸则低着头,手指交叠在一起,指尖有些发白。

  方才李振叫人查现场时,他便被带到了这里。

  一路上,他没敢多问,只是反复回想着茶轩里发生的事情。枪响之后,园丁有没有到过?自己摆在桌上的报纸有没有被人看见?那一声枪响究竟是谁开的?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李振现在一定在等一个解释。

  李振端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每敲一下,屋里便安静一分。

  刚才派出去的人已经陆续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却没有半点用处。

  枪手开枪时所躲藏的那家旅馆,李振也派人查了。

  旅馆老板说,傍晚确实有个客人开过房,可他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只记得那人年纪应该不大,衣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等枪声一响,那人就不见了。

  至于其他线索,更是少得可怜。

  有几个目击者看见有人从巷子里跑过,却都说不清那人的样貌。

  真正与枪手交过手、能说出些情况的,只有李振那三名属下。

  可他们全死了!

  想到这里,李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趟行动原本眼看就要有结果,曹德庸已经按约定进了莫雅茶轩,园丁也有可能就在附近。

  只要等到接头的人现身,再由手下盯牢,后面便有机会把人拿下。

  结果一声枪响,把街面搅得乱七八糟。枪手跑了,他的人死了,园丁没见着影子,原先布置好的局面也全毁了。

  偷鸡不成,反倒折了三名手下。

  这事回去之后,上峰必然要问。行动为什么失败?枪手是谁?三名属下为什么死在巷子里?到时候他总得拿出说法来。

  想到这里,李振的脸色愈发难看,这次他真的是丢了个大脸了。

  自从他加入党务调查处后,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曹先生!”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叫曹德庸肩膀一紧。

  曹德庸抬起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在!”

  李振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刮过。

  “现在,我需要一个解释。”

  曹德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组长,冤枉啊!我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开枪。”

  他跪得很急,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眉心一跳,却不敢伸手去揉。他知道自己眼下最不该做的,就是让李振觉得他还在掩饰。

  “我就是照着以前接头的规矩去办的,报纸怎么折、放在什么位置,我都没改。我也没做多余的事,更没有露出破绽。园丁没来,我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现在曹德庸是真的害怕啊!

  虽说他此前并非党务调查处成员,但此前作为党务调查处的老对手,他可太清楚这群人什么做派了!

  真要是解释不好,是要人命的!

  好不容易用背叛换来了苟活,眼下他自然是极为惜命!

  “你是说.....”赵大标在一旁冷笑一声道:“这事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咯?”

  曹德庸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赵大标已经往前一步。

  “接头没成,枪手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开枪。你倒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照你的说法,是我们的人布置有问题,才让人跑了.....还死了三个弟兄?”

  曹德庸心里一紧,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大标盯着他,脸上满是轻蔑道:“我看你就是没把该交代的东西交代干净。你还有什么瞒着组长的?”

  “我没有!”曹德庸急声道,“我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若是有意坏了接头,自己又能落着什么好?我还指望靠这件事活命呢!”

  “活命?”赵大标嗤笑,“你倒是把自己的处境看得挺明白。”

  他伸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底透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接头失败,园丁没来,你的价值也就到头了。依我看,不如一枪崩了干净。省得留着你浪费口粮,还得听你在这儿喊冤。”

  曹德庸脸色一白,跪在地上没有动,心里却把赵大标恨得牙根发痒。

  自从他被党务调查处带走,赵大标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吃饭时要挖苦几句,见面时要冷嘲热讽,仿佛只要多踩他几脚,就能显得自己更忠心。

  曹德庸当然不敢把这份怨恨摆到脸上。

  他现在什么也不是。一个背叛了组织、又还没给党务调查处立下新功的人,连跟赵大标争一句的资格都没有。赵大标真要开枪,他甚至未必有机会把话说完。

  “组长,让我崩了他吧!”赵大标转头看向李振道:“这家伙接头失败,肯定已经让地下党起疑了。就算园丁这次没来,往后也未必还会来。留着他,已经没什么用了。”

  李振抬眼看他冷冷道:

  “你是在教我做事?”

  闻言赵大标脸色一变,腰背立刻收紧正色道:“属下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呐!”

  李振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沉声道:

  “党务调查处办事,要的是情报、是线索,不是你一时痛快。再说了,曹先生这种识时务的俊杰,岂是你说杀就能杀的?

  今天你能杀曹先生,改天是不是能杀了我啊?”

  闻言赵大标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嘴上虽不吭声,眼睛却还恶狠狠地盯着曹德庸。

  李振把目光重新转向曹德庸,方才那股凶厉没有完全退去。他的眼神依旧逼人,只是声音稍稍放缓了些。

  “曹先生,你也看到了。事情已经办砸了。你若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我这里也很难办啊!~”

  他说到很难办几个字时,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落在曹德庸眼里,却比赵大标拔枪还让人心里发寒。

  曹德庸知道李振不是在跟他商量。

  他可以继续喊冤,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这些话没有用。李振要的不是一份足够合理的解释,而是一个能让他继续留下自己的理由。

  没有价值的人,在这里活不长。

  曹德庸低下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条情报,他原本不打算说。

  他来南京之前,组织交给他的任务不止一项。除了联络园丁、协助重建南京地下组织,还有一件极为特殊的事情。那件事的线索不完整,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最后能不能接上人,所以此前一直没有向李振提起。

  他不是不想把情报交出去,而是担心消息不实,反而会让李振觉得他在编故事。

  可眼下,他已经没有选择。

  “组长……”

  曹德庸喉咙发干,停了停才接着说,“在下还有一些价值。我还知道一则情报,只是此前不确信,所以一直没有说。”

  闻言李振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和赵大标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都微微一变。

  李振心里暗道,果然,这家伙肚子里还有东西。

  方才那点冷意从他脸上慢慢收了回去。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递给曹德庸,面色温和道:

  “曹先生,起来说话吧!”

  曹德庸怔了一下,才伸手接过烟。

  李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温和了几分笑道:“不急,先坐。咱们慢慢聊!”

  曹德庸站起身,腿上还有些发软。他坐下时刻意放慢动作,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李振亲自点燃一根烟,又把火柴递过去。火光一闪,映出曹德庸略显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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