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左右。

  日头彻底沉到了街巷尽头,天色暗下来,丹凤街两旁的铺面陆续点起了灯。

  几盏路灯也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街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街上仍有来往的人,茶摊边坐着闲聊的客人,铺子里有人收拾货物,黄包车夫则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着最后换班前的一拨生意。

  莫雅茶轩不远处,一辆黄包车正在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石板,车夫收住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问道:“客人,快到了。”

  车上的顾教授没有马上应声。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茶轩二楼,手指仍按着膝上的报纸。街灯刚亮,窗格后头影影绰绰,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他知道自己不该盯着那里看太久,还是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车夫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便又问了一声:“客人?”

  顾教授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道:“待会到了也别停,在附近绕一圈再说!”

  听到这个奇怪的要求,车夫有些耸耸肩,反正客人只要多给钱,他才不会过多追问什么。

  与此同时,茶轩二楼靠窗的一间雅间里,曹德庸已经等了许久。

  报纸被他放在桌上,折痕仍旧清晰,报头朝外。屋里的灯已经点起,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茶盏,茶水却早凉了。

  曹德庸站在窗边,朝楼下看了一眼,又很快退开。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动。走到桌边,他停下来,伸手把报纸往里推了推;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位置不对,重新摆回原处。

  他不知道园丁会不会来。

  这几天,李振把事情交代得很清楚,他只要按照约定把人引来,党务调查处便会负责后面的安排。只要把园丁钓出来,他就还有一条活路。

  可曹德庸心里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园丁若如约前来,他就得面对一个熟悉南京地下工作的老同志。

  那人或许认识他,或许只听过他的名字,也可能早就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

  一旦对方看出他已经背叛,自己这次行动就意味着失败。

  一旦失败,李振绝对不会放过他,且如果园丁不来,李振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曹德庸停在窗前,手指反复捻着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叫自己镇定些,胸口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怎么也松快不起来。

  “先坐下,别乱!”

  他低声对自己说。

  话音落下,他却又在屋里走了起来。

  接头之后该说什么?

  园丁问起稻草人,他该怎么回答?

  若对方追问南京此前的联络情况,他又该说到什么程度?

  李振交代过哪些事情,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他试着把可能发生的谈话来回推演,想象园丁进门后会先看报纸,还是先看他,想象对方坐下后会用什么暗语,想象自己该怎样应答,才能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次正常的接头。

  可每想一次,他就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能控制园丁会问什么。

  曹德庸用手背擦了擦额头,重新坐到桌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冰凉,入喉之后带着一股涩味。

  他刚把茶盏放下,外头便传来楼梯上的脚步声。

  曹德庸立刻站了起来,整个人绷紧了些。他看向门口,脚步声却从雅间门外经过,没有停留。

  他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便又站直了身子。

  楼下人声嘈杂,茶盏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窗外,街上的灯光映在木窗棂上,晃动不定。

  曹德庸站在屋子中间,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仍旧不停地排演着接头后的每一句话。

  他只能等!

  而此时,街对面的旅馆二楼,李振已经离开了茶摊来到了这处临时落脚的旅社二楼靠窗位置。

  他站在临街窗边,身后是赵大标。

  这个位置正对着莫雅茶轩,视野比茶摊上开阔得多,茶轩门口、楼下散座,以及附近几处铺面的动静都能看得清楚。

  李振没有再坐下。

  他半侧着身,目光沿街面一点点扫过去。有人从茶轩里出来,有人刚走进去。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人,也有人只是路过,转眼便被人群淹没。

  李振的视线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太久。

  他不认识园丁,也不知道对方会以什么面目出现。

  能做的,只有盯住所有接近茶轩的人,看他们有没有不寻常的动作,再与他心中对于地下党人员的一些行为特征进行印证。

  毕竟他此前也算是地下党人员,很清楚这群人身上的一些味道。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李振看了一眼手表,又看向楼下。

  街边的灯已经亮起来,天色越来越暗,行人的脸却仍能辨认。只要对方进了茶轩,附近埋伏的人便能看住出口。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很稳,视线如同鹰隼一般,一遍遍排查着进出茶轩的人。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从街道另一头驶来。

  车上的乘客身形被车篷遮去大半。李振的目光从车夫身上掠过,又落到车上的人身上。他没有认出顾教授,只是照常观察每一个朝茶轩靠近的行人。

  黄包车离茶轩越来越近。

  李振的视线稍稍停了一下,像是准备看清车子会不会在门口停下。

  然而下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枪声来得极其突兀,在街面上炸开,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许多行人先是一怔,随即惊叫起来。有人慌忙往铺子里躲,有人转身朝街口跑去,还有人被身后的动静推得踉跄几步,撞翻了路边的小摊。

  街面转眼乱作一团。

  黄包车夫吓得身子一抖,脚下顿时乱了。他回头朝乘客看了一眼,手里还攥着车把,脸上满是惊慌。

  “客人,还停茶馆门口吗?”

  他心里自然是不想停了。自己不过是个拉车的,街上突然有人开枪,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又打过来?他出来拉车是为挣口饭吃,可不是来替人挡子弹的。

  顾教授眉头紧锁,目光迅速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

  是谁开的枪?

  是巡警?是街头的歹人?还是党务调查处的人?

  他一时想不明白。可眼下的情形,已经不适合按原定计划接头。街上人群四散,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枪声牵引过去。继续停在茶轩门口,无论是他还是等候的同志,都有可能被卷进这场混乱。

  “别停了,快走!”顾教授沉声道,“往前,先离开这里!”

  车夫如释重负,忙不迭应道:“好嘞!”

  他转回身,拉起黄包车便走。车轮碾过乱作一团的街面,迅速朝前方驶去。顾教授一手扶住车厢,一手按紧报纸,目光仍忍不住朝身后看了一眼。

  莫雅茶轩很快被拥挤的人群遮住。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避开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声枪响会给组织带来什么后果。他只知道,今天的接头肯定不可能照原先的安排进行。

  而旅馆二楼,李振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赵大标,压着怒意喝道:“到底是谁开的枪?楼下哪个蠢货擅自行动了?”

  赵大标被他问得一愣,连忙道:“组长,我不知道啊!弟兄们都没接到开枪的命令,应该不是咱们的人。”

  对此赵大标也是十分委屈,不是,我真不知道啊!

  李振的下颌绷紧了些。

  这声枪响把街面上的人全惊动了。方才还算平稳的行动,一下子被搅得乱七八糟。茶轩门口的人四散而逃,往里走的行人也停下脚步,没人还能像原先那样自然地进出。

  他盯着街上的混乱看了几秒,脸色越来越难看,等着赵大标咬牙道:

  “那会是谁?”

  赵大标不敢接话,只等着李振吩咐。

  李振又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眼睛微微眯起冷哼道:“从声音听,离这里不远。让人去追,别让开枪的人跑了。

  能在这种时候动枪,多半不是寻常惹事的混混,很可能也是地下党的人!”

  “是!”赵大标立刻答道,“组长,弟兄们已经往那边追过去了。”

  “追!”

  李振说完,仍没从窗边离开。他先看了一眼街面,又扫向莫雅茶轩门口。

  黄包车已经驶远,乱跑的人群遮住了视线。他没来得及细看车上的乘客,也不知道那辆车原本是否打算停靠茶轩。

  总之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的局面被搅乱了。

  “该死!”李振咬着牙,声音里压着恼火,“要不是出了这种变故,园丁很可能已经进茶轩了。”

  约定的接头时间是下午六点半。曹德庸已经进了茶轩,接头信号也摆在那里。按原先的安排,只要园丁一露面,行动组便有机会确认他的身份,再伺机动手。

  可现在街上一片混乱,谁还会照着原定的节奏行动?

  李振盯着楼下奔走的人影,忽然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开枪的会不会就是园丁?”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很快摇摇头,不可能!但也有一定的可能。

  只是目前他没有任何依据,只能暂时记在心里。

  枪声的方向、响起的时间,以及对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开枪,全都还不清楚。

  但不管是谁,既然敢开枪,就不能让他轻易脱身。

  与此同时,街道另一侧的巷子里,苏浩正沿着墙根疾行。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已经从旅馆房间后窗翻了出去。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什么是军统第一行动高手啊?,什么是军统第一行动高手啊?最新章节,什么是军统第一行动高手啊?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