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苏浩从院子里拖过一张方凳，往那对年轻夫妇面前一放，坐了下来。凳腿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咯”的一声脆响，在这安静得有些压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两个人。
屋主人，男的姓赵，叫赵德柱，生得老实巴交的一张脸，三十岁不到。女的姓杨，叫杨秀娥，是赵德柱的媳妇，比丈夫小两岁，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里头全是没退干净的惊惶。
苏浩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语气比方才审问时松快了不少，甚至带着几分拉家常的随意：“赵先生，杨夫人，能麻烦两位，把今天那歹人入屋之后的经过，从头到尾细细说一遍吗？
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两位莫嫌琐碎，哪怕再小的事，都请说出来。”
闻言赵德柱和杨秀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和不安。赵德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杨秀娥则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苏浩将两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知道他们是怕说错话、怕惹麻烦，便放缓了语气，把烟往凳子边上一搁，两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和而笃定：“两位不必害怕。你们是良民，是老百姓。
实话跟你们说，今天挟持你们的那个歹人，不是寻常的强盗土匪，是潜入咱们国家的日本人。
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们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说明你们跟这件事没有半点牵连。
只要你们把看到听到的都说清楚，能帮我找到线索，我在这里给你们做个保证，你们二位绝对不会有任何事，事后也不会有人来找你们麻烦。”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但分量不轻。
赵德柱听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杨秀娥绞在一起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一点。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了片刻，赵德柱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长官，那人……是下午来的。”
赵德柱声音有些哑，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措辞，“当时我在家，我媳妇也在。有人敲门，我去开的。
门外站着个人，穿一件灰布长衫，戴黑框眼镜，看模样像个教书先生。
他说自己是新搬来的邻居，住在前头那条巷子里，家里的电线出了毛病，想借把梯子。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去后头杂物间给他拿梯子，结果刚转身，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他顿了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脑勺，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根硬邦邦的东西顶着的触感：“等我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进了屋，把门从里面插上了。他手里有枪，让我别出声，把我逼到墙角蹲着。然后我媳妇从里屋出来，他拿枪指着我，跟我媳妇说....他说.....”
赵德柱说到这里卡住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杨秀娥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细细的，有些发颤，但吐字还算清楚：“他跟我讲，要我照他说的做，做得好，我男人就没事。做得不好，或者敢跟外面的人乱打眼色，他就先打死我男人，再杀我。
他说他是逃犯，外头有人在追他，他要在我家躲几天。让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让我乖乖配合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苏浩，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苏浩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杨秀娥吸了口气，接着说下去：“后来他就把我男人关进了地窖。地窖口在后院角落里，上头盖着一块木板，压了石头。
他把板子掀开让我男人下去，然后把石头重新压上，我就看不见他了。
之后那人就一直在堂屋里待着，有时候坐在椅子上发呆，有时候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他不让我出院子，白天也不让我开窗。到了傍晚，他把我男人从地窖里拉出来了一趟......”
“这是干什么？”苏浩询问道。
闻言她指了指赵德柱道：“他让我男人把外头的长衫和棉袄脱下来，自己穿上了。鞋子也换了。
换完以后，又把我男人关回了地窖。”
苏浩安静地听着，等杨秀娥说完，又追问了一句：“他换下来的自己那身衣服和鞋子呢？还在不在？”
杨秀娥摇了摇头：“他好像中间出去过一趟，天擦黑的时候。出去之前把院门从里头插好了，让我在屋里不准动。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回来了，手里也没拿着原来的东西。我估摸着，他是找地方把那些旧衣服处理掉了。”
苏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旧衣服被处理掉是意料之中的事，一个老牌特务不可能把沾着自己身份痕迹的衣物留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赵德柱的脸上，问道：“他说话的口音，你听得出来是哪里的？”
赵德柱想了想：“就是咱们南京话，说得挺地道的，跟本地人没两样。要不是他后来跟我媳妇说话时偶尔蹦出一个词儿来我听着有点怪，我真以为就是个南京人。”
“什么词？”
赵德柱挠了挠后脑勺，费力地回忆着：“好像是……‘检视’？他说‘我去检视一下窗户’。
咱们南京人哪有人这么说话的，一般都说‘看看’，顶多‘瞧瞧’。
‘检视’这个词，听着像是读书人用的，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个念过书的人故意装成粗人，结果一不留神冒了个文绉绉的词儿出来。”
苏浩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他除了在堂屋待着，还去过别的房间没有？”
杨秀娥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他基本都在堂屋，偶尔去灶房弄点吃的....东边里屋他进去过一次，很快就出来了，别的房间没见他去过。”
“灶房呢？他在灶房里有没有做什么，或者留下什么东西？”苏浩询问道。
杨秀娥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他就是拿了两个冷馒头吃，喝了一碗凉水。碗和筷子用完之后，他自己拿去洗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连灶台上的水渍都擦了。”
苏浩听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他沉默了几秒，把前面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杨夫人，你再说说，这人刚进门那会儿，在屋里头走过哪些地方？就是最初他还是穿着他本身那一身衣服鞋子的时候，你还记得他走过哪些地方吗？”
杨秀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浩会问这个。她偏着头认真回忆了片刻，然后用手指了指院门到堂屋之间那一小段青砖地面：“他进门之后先站在那儿，然后就往堂屋走……后来又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面上大致比划了一条路线。苏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堂屋门口到院门之间的一段地面上。
那是院子中央偏西侧的一条过道，地面铺的是青砖，因为常年踩踏，表面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苏浩站起身来，走到那段地面上蹲了下去。
他从旁边招了招手，很快就有行动队员提着一盏灯凑了过来，光线贴着地面斜斜地打过去，青砖表面的纹理被照得一清二楚。
在光线下，一些平时肉眼根本看不出来的痕迹慢慢浮现了出来。
他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两个人。
屋主人，男的姓赵，叫赵德柱，生得老实巴交的一张脸，三十岁不到。女的姓杨，叫杨秀娥，是赵德柱的媳妇，比丈夫小两岁，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里头全是没退干净的惊惶。
苏浩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语气比方才审问时松快了不少，甚至带着几分拉家常的随意：“赵先生，杨夫人，能麻烦两位，把今天那歹人入屋之后的经过，从头到尾细细说一遍吗？
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两位莫嫌琐碎，哪怕再小的事，都请说出来。”
闻言赵德柱和杨秀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和不安。赵德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杨秀娥则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苏浩将两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知道他们是怕说错话、怕惹麻烦，便放缓了语气，把烟往凳子边上一搁，两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和而笃定：“两位不必害怕。你们是良民，是老百姓。
实话跟你们说，今天挟持你们的那个歹人，不是寻常的强盗土匪，是潜入咱们国家的日本人。
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们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说明你们跟这件事没有半点牵连。
只要你们把看到听到的都说清楚，能帮我找到线索，我在这里给你们做个保证，你们二位绝对不会有任何事，事后也不会有人来找你们麻烦。”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但分量不轻。
赵德柱听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杨秀娥绞在一起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一点。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了片刻，赵德柱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长官，那人……是下午来的。”
赵德柱声音有些哑，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措辞，“当时我在家，我媳妇也在。有人敲门，我去开的。
门外站着个人，穿一件灰布长衫，戴黑框眼镜，看模样像个教书先生。
他说自己是新搬来的邻居，住在前头那条巷子里，家里的电线出了毛病，想借把梯子。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去后头杂物间给他拿梯子，结果刚转身，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他顿了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脑勺，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根硬邦邦的东西顶着的触感：“等我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进了屋，把门从里面插上了。他手里有枪，让我别出声，把我逼到墙角蹲着。然后我媳妇从里屋出来，他拿枪指着我，跟我媳妇说....他说.....”
赵德柱说到这里卡住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杨秀娥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细细的，有些发颤，但吐字还算清楚：“他跟我讲，要我照他说的做，做得好，我男人就没事。做得不好，或者敢跟外面的人乱打眼色，他就先打死我男人，再杀我。
他说他是逃犯，外头有人在追他，他要在我家躲几天。让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让我乖乖配合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苏浩，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苏浩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杨秀娥吸了口气，接着说下去：“后来他就把我男人关进了地窖。地窖口在后院角落里，上头盖着一块木板，压了石头。
他把板子掀开让我男人下去，然后把石头重新压上，我就看不见他了。
之后那人就一直在堂屋里待着，有时候坐在椅子上发呆，有时候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他不让我出院子，白天也不让我开窗。到了傍晚，他把我男人从地窖里拉出来了一趟......”
“这是干什么？”苏浩询问道。
闻言她指了指赵德柱道：“他让我男人把外头的长衫和棉袄脱下来，自己穿上了。鞋子也换了。
换完以后，又把我男人关回了地窖。”
苏浩安静地听着，等杨秀娥说完，又追问了一句：“他换下来的自己那身衣服和鞋子呢？还在不在？”
杨秀娥摇了摇头：“他好像中间出去过一趟，天擦黑的时候。出去之前把院门从里头插好了，让我在屋里不准动。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回来了，手里也没拿着原来的东西。我估摸着，他是找地方把那些旧衣服处理掉了。”
苏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旧衣服被处理掉是意料之中的事，一个老牌特务不可能把沾着自己身份痕迹的衣物留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赵德柱的脸上，问道：“他说话的口音，你听得出来是哪里的？”
赵德柱想了想：“就是咱们南京话，说得挺地道的，跟本地人没两样。要不是他后来跟我媳妇说话时偶尔蹦出一个词儿来我听着有点怪，我真以为就是个南京人。”
“什么词？”
赵德柱挠了挠后脑勺，费力地回忆着：“好像是……‘检视’？他说‘我去检视一下窗户’。
咱们南京人哪有人这么说话的，一般都说‘看看’，顶多‘瞧瞧’。
‘检视’这个词，听着像是读书人用的，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个念过书的人故意装成粗人，结果一不留神冒了个文绉绉的词儿出来。”
苏浩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他除了在堂屋待着，还去过别的房间没有？”
杨秀娥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他基本都在堂屋，偶尔去灶房弄点吃的....东边里屋他进去过一次，很快就出来了，别的房间没见他去过。”
“灶房呢？他在灶房里有没有做什么，或者留下什么东西？”苏浩询问道。
杨秀娥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他就是拿了两个冷馒头吃，喝了一碗凉水。碗和筷子用完之后，他自己拿去洗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连灶台上的水渍都擦了。”
苏浩听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他沉默了几秒，把前面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杨夫人，你再说说，这人刚进门那会儿，在屋里头走过哪些地方？就是最初他还是穿着他本身那一身衣服鞋子的时候，你还记得他走过哪些地方吗？”
杨秀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浩会问这个。她偏着头认真回忆了片刻，然后用手指了指院门到堂屋之间那一小段青砖地面：“他进门之后先站在那儿，然后就往堂屋走……后来又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面上大致比划了一条路线。苏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堂屋门口到院门之间的一段地面上。
那是院子中央偏西侧的一条过道，地面铺的是青砖，因为常年踩踏，表面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苏浩站起身来，走到那段地面上蹲了下去。
他从旁边招了招手，很快就有行动队员提着一盏灯凑了过来，光线贴着地面斜斜地打过去，青砖表面的纹理被照得一清二楚。
在光线下，一些平时肉眼根本看不出来的痕迹慢慢浮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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