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较场口泥泞湿滑的青石板长阶上。

  那口吊在防空司令部砖木高塔顶端的三千磅铜铸大电铃,正发疯似地来回狂摆,凄厉刺耳的空袭警报声宛若一柄烧得通红的生锈刺刀,硬生生顺着漫天雨幕,将深夜沉睡的雾都山城扎得千疮百孔。

  街面上早已乱成了一锅沸粥。

  巡警凄厉的铁哨声、披着雨衣的宪兵声嘶力竭的吼叫声、抱着婴儿跌跌撞撞奔向防空洞的妇孺哭喊声,在浑浊的泥水与水洼中剧烈碰撞。

  郑耀先一把拉下湿透的鸭舌帽檐,右手死死按在腰间冰凉的中正短剑吞口之上,整个人如同一道破水而出的青黑色利箭,在逼仄陡峭的十八梯老巷与较场口街道之间几个连续的鬼魅变向,已然将身后试图探头探脑的闲杂人等甩得无影无踪。

  巷口拐角处,那辆早已挂着特别通行红漆铁牌的黑色雪佛兰防弹轿车引擎正低沉轰鸣,副驾驶座上的赵简之早已将半截身子探出车窗,双眼布满血丝,扯着嗓门大吼:

  “六哥!快上车!戴老板在罗家湾十九号地下防空掩体里拍了桌子,电话线断了大半,汉口机场过来的大机群已经进川东领空了!”

  郑耀先拉开车门,带起一阵冰冷的雨水风暴,整个人如鹰隼般稳稳落在后座皮椅之上,随手将那顶滴水的粗麻鸭舌帽掷在座垫旁,露出刀削斧劈般的冷峻面庞。

  “慌什么?日本人又不是头一回开着铁王八来山城拉屎。”

  郑耀先自后座暗格里抽出整洁笔挺的少将军常服与黑色呢子大氅,动作干脆利落,只用了不到半分钟便换装完毕,将胸前那枚纯金打造、在幽暗车厢内熠熠生辉的特等宝鼎勋章扶正,中正短剑端端正正悬挂在皮带左侧。

  雪佛兰轿车宛若一头发狂的黑色野兽,四轮猛烈抓地,卷起三尺高的浑浊泥浪,一路鸣着刺耳的军统特种警笛,呼啸着冲破戒严哨卡,径直扎入罗家湾十九号幽深青砖大院。

  罗家湾地下二十米处,深凿于红砂岩山体内部的防空总指挥所大门轰然开启。

  浓烈刺鼻的来苏水味、湿冷发霉的岩壁水汽以及被烧焦的绝缘橡胶焦糊味扑面而来。

  指挥大厅内灯火通明,却乱得如同一座被重炮犁过的蜂巢。

  七八部手摇野战电话机刺耳的铃声此起彼伏,防空情报板前,十几名佩戴参谋军衔的年轻军官满头冷汗地拿着红蓝铅笔在特制透明玻璃板上疯狂涂抹擦拭,戴笠双手撑在巨大的山城立体等高线沙盘边缘,身上的呢子军服扣子解开了三颗,脸色铁青得宛若暴雨前夕的长江江面。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戴笠手中的半盏热茶被狠狠摔碎在汉白玉台阶前,滚烫的茶水溅了侍立在侧的防空副司令一裤腿,戴笠那双如秃鹫般凶戾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挂钟,从牙缝里迸出杀气腾腾的字句:

  “娘希匹!防空司令部养的都是一群吃干饭的酒囊饭袋!三十架日本重型九七式轰炸机从汉口起飞,路过恩施防空前哨站硬是没拉响警报!现在敌机已经越过长寿,距离朝天门只有不到六十公里,你们告诉老子,江北嘴和南岸的专线电话为什么全断了?!”

  “报告局座……是……是有破坏分子暗中剪断了嘉陵江水下通信电缆……”防空副司令吓得两腿筛糠,话音未落,戴笠已反手抓起案头的青铜镇纸,杀气腾腾就要砸将过去。

  “戴老板,消消火,这天塌不下来。”

  一道沉稳冷冽如金石交击的声音,平地穿透了整个指挥所的嘈杂声浪。

  厅内原本慌乱的军官们下意识侧目望去,只见郑耀先披着墨黑少将大氅,军靴踏在坚硬的花岗岩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脆响,胸前那枚由委员长亲手佩戴的特等宝鼎勋章在白炽灯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夺目光华。

  戴笠手中的铜镇纸猛然一顿,阴鸷的眉宇间罕见地掠过一抹如释重负的松弛,快步从沙盘后绕了出来,一把死死攥住郑耀先未曾负伤的右臂:

  “老六!你可算来了!回春堂那边……可曾把你的旧伤妥当包扎了?”

  戴笠话里有话,既是在过问爱将伤势,又是在敲打郑耀先是否甩干净了外围眼线。

  郑耀先神色自若地抬手向戴笠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托局座的福,老郎中的土方子管用,骨头缝里的火气压下去了。不过局座,徐恩曾手底下那帮酒囊饭袋在十八梯盯梢的便衣,腿脚太慢,被卑职甩在较场口的泥潭里吃了三斤泥浆子,这会儿怕是还在朝天门码头找老鼠洞钻呢。”

  戴笠闻言,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

  “徐恩曾那条丧家之犬,自黄山官邸被委座砸破了脑袋,这会儿正缩在中统老巢闭门思过呢,由他去折腾!老六,你来看看这个沙盘,今晚日军的机群来者不善,根本不是常规的盲目夜袭!”

  戴笠将郑耀先一把拉到巨大的山城全景沙盘前。

  负责标图的机要参谋颤抖着用长杆指向南岸黄桷垭真武山山脊,以及江北嘴化龙桥临江峭壁:

  “郑副处长,三分钟前,我们在南岸黄桷垭哨所与江北嘴二十一兵工厂后山,接连观测到两组极其诡异的地面光标!是品字形排列的黄色亮光,任凭天上倾盆暴雨狂浇,火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升起十丈高的浓烈黄白烟雾!这两组品字形光标,一组死死咬住二十一兵工厂的地下切削总车间,另一组直接锁定了白市驿军用机场的地下航油库!”

  “白磷燃烧剂。”

  郑耀先甚至没有看那张标图板,只是冷冷扫了一眼沙盘上的风向标尺,嘴里吐出五个森寒的字眼。

  戴笠眼神一凛:“老六,你见过这东西?”

  “在缅北密支那,日本关东军南下的特种破袭队就用过这种货色。”

  郑耀先缓步走到沙盘正北面,伸出一根戴着白线手套的修长食指,在南岸与江北两个光标点之间轻轻划了一道笔直的红线:

  “这是日本陆军航空兵最新配发的特种引航磷罐,里面装填的是高纯度白磷与硬脂酸铝固化胶,遇到空气自燃,遇暴雨不仅不灭,反而会顺着雨水四处流淌蔓延。今天云底高度不足四百米,江面上大雾翻滚,汉口起飞的日本九七式重型轰炸机没有雷达盲降系统,飞行员在云层里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地面特高课间谍点燃的这两组品字形引航火标!”

  郑耀先抬起头,目光宛如手术刀般凌厉地切在防空副司令的脸上:

  “敌机长机只要穿破云层,将十字轰炸瞄准镜对准品字形光标的中心点按下投弹电钮,后续跟进的二十九架重型轰炸机就会实施地毯式重叠投弹。半分钟之内,兵工厂的三千台精密车床和白市驿的五万桶航空汽油,就会全部化为一片火海焦土!”

  听到这番入木三分的推演,整个地下掩体内的军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防空副司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急忙喊道:“那还愣着干什么!马上通知消防队!调动所有水车开上去扑火!”

  “蠢材!”

  郑耀先骤然断喝,目光冰冷得让防空副司令浑身一颤:

  “老子刚才说了,那是固化白磷!用水去浇,磷火会顺着水流四处飞溅,反而把山上的枯树和防空伪装网全引燃!而且等你的消防车在山路泥泞里爬上去,汉口的炸弹早就落到你祖坟上了!”

  戴笠双目如电,死死盯着郑耀先,语气沉重如铁:

  “老六,委座把特派专员的大印给了你,军统行动处也是你在抓总。今晚这局死棋,你来破!老子给你全权临机处置之权,谁敢阳奉阴违,你的中正剑当场先斩后奏!”

  “好!”

  郑耀先没有丝毫推诿,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霍然转身,一把解开黑色大氅随手扔给齐公卿,身形宛若一柄横贯全场的开山巨刃,大步走到正中央的标图长案前,连珠炮般砸出三道决绝冰冷的军令:

  “第一!命令江北与南岸的所有高射炮阵地,立刻熄灭所有大功率弧光探照灯!禁止任何一门高炮向漆黑的云层盲目开火!凡是私自开火暴露阵地位置者,连长当场枪决!”

  “第二!赵简之!”

  “到!”赵简之大步跨前,双拳抱得嘎嘣作响。

  “你亲自带行动大队一中队,征用局本部总务处的五辆十轮大卡车,带上特务连储备的三十桶战备废机油、二十捆干松枝,以及两箱九八式高爆黄色炸药,给我用最快的车速冲到朝天门对岸的珊瑚坝江心荒滩!”

  郑耀先用中正短剑的剑梢在沙盘中心的珊瑚坝孤岛上狠狠一点:

  “在珊瑚坝正中央,给老子把废机油和松枝倒在烂泥里,按照倒三角的间距,点燃三堆五十米宽的冲天大火!把两箱炸药用定时雷管隔一分钟引爆一枚!动静给老子闹得越大越好!”

  赵简之微微一怔,随即猛地瞪圆了牛眼,倒吸冷气道:

  “六哥!您这是……声东击西,把日本人的飞机全勾到荒无人烟的江心沙滩上去?!”

  “少废话!珊瑚坝周围一里之内全是长江暗流,荒滩上连只野狗都没有!鬼子飞行员在云雾里兜圈子,神经崩得像钢丝,骤然看见江面中央腾起更巨大、更明亮的倒三角火障和连环爆炸,他们必然会认定那是兵工厂被提前引爆的地标!去!十分钟之内,我要看见珊瑚坝的火光烧红半边天!”

  “是!完不成任务,属下提头来见!”赵简之猛然顿足敬礼,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带着一股杀气旋风般冲出了地下指挥所。

  郑耀先目光如鹰,随即转向侍立在身旁的少校副官齐公卿:

  “第三!公卿,接通弹子石七四高炮独立营的野战应急摇把电话!”

  齐公卿早有准备,飞快摇动一部包裹着生橡胶皮的手摇式防潮电话机,双手将铁铸听筒毕恭毕敬递到郑耀先耳边:

  “六哥,通了!弹子石营长张少校在线上!”

  郑耀先接过听筒,语气沉稳得听不出一丝风浪:

  “张营长,我是郑耀先。传我的军令,全营四门苏制七六毫米高射炮,立刻解除水平锁死,所有炮手就位!按照我现在口述的风速与气压,预设空爆引信!”

  “西北偏北风三级,地面气压九百八十百帕,云底高度三百六十米!”

  郑耀先右手自上衣口袋抽出那支象牙计算尺,修长有力的指节在计算尺的刻度间疾速滑动,嘴唇微动,瞬间将复杂的弹道折射与云层湿度在心智中飞速运算成一组冰冷无情的杀戮标尺:

  “高低角六十二度四分,方向角一百七十八度二分!延时引信定在四点二秒!全营四门高炮采取连珠齐射模式!记住,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准碰击发拉绳!只要看到珊瑚坝第一堆烈火升空,立即在三秒后听我的口令发射!”

  “是!保证命中目标!”电话听筒那头传来了高炮营长热血沸腾的吼叫。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掩体内只剩下挂钟巨大钟摆沉重的滴答声。

  戴笠背负双手站在郑耀先身侧,目光深邃复杂地凝视着这个宛如天生为战争与杀伐而生的结拜六弟。

  在如此泼天的危机面前,寻常将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唯有郑耀先,面色沉静得如同古井寒潭,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眸深处,闪烁着的唯有算无遗策的绝对自信。

  轰隆隆……!!

  大地开始隐隐颤抖起来。

  即便隔着地下二十米的坚固红砂岩与钢筋水泥防爆顶板,那三十台大马力三菱十四缸星型空冷活塞发动机汇聚而成的巨大轰鸣声,依然如同一群狂暴的远古巨兽在苍穹顶端践踏雷霆!

  指挥所顶棚上的水泥灰簌簌落下,电灯泡在狂暴的空气共振中剧烈摇曳晃荡。

  “来了……日本人的大机群穿出低空云层了!!”观测参谋惨嚎出声。

  郑耀先猛地推开掩体观察孔的双层厚重防弹铁闸,一股夹杂着刺鼻硫磺味与江面腥气的狂风骤雨扑面而来。

  极目望去,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三十架庞大狰狞的九七式双发重型轰炸机,宛若三十头嗜血的黑色铁蝙蝠,正排着严密森冷的雁形攻击编队,穿破翻滚的铅灰色低云,以近乎俯冲的凶残姿态直扑两江交汇的核心空域!

  领头的长机机翼下方,两盏冰冷的红色编队灯刺破浓雾,机腹处的弹舱大门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内部挂架上密密麻麻的一百公斤高爆航弹与两百五十公斤重型穿甲爆破弹!

  日军飞行长官甚至已经清晰看到了江北嘴后山点燃的白磷品字形火光!

  就在长机飞行员狂笑着将戴着皮手套的手指伸向投弹主电钮的同一瞬间!

  轰!!

  朝天门正对岸的长江江心,原本漆黑死寂的珊瑚坝荒滩正中央,猛然腾起了一道撕裂黑夜的万丈火龙!

  赵简之将整整三十桶战备重机油混合着干松枝彻底引燃,烈焰伴随着滚滚黑烟瞬间化作一个宽达上百米的巨大倒三角形烈焰光标!

  与此同时,两箱高爆黄色炸药在沙滩上轰然殉爆,一团数百米高的灼热火球腾空而起,将整个长江江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在四百米超低空的日军长机驾驶舱内,日军长官的视网膜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火球晃得瞬间剧痛!

  在高速俯冲的飞行错觉与浓密江雾的严重干扰下,这道横贯江心的超级火障,无论是规模还是爆炸烈度,都比地面特务点燃的那两个寒酸的白磷火堆要耀眼十倍!

  “八嘎!支那人的兵工厂发生殉爆了!真正的目标在江心枢纽!全编队修正航线!向江心大火投弹!投弹!!”

  日军长机的副驾驶员在机内喉头通话器里发疯似地嘶吼起来。

  巨大的重型机群在半空中猛烈倾斜机翼,三十架轰炸机宛若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硬生生脱离了原本对准白市驿油库的航线,呼啸着将机头对准了珊瑚坝江心荒滩,按下了主投弹电钮!

  呼啸声如万鬼齐哭!

  咻……咻……咻……!!

  整整上百枚黑沉沉的重型航空炸弹,如暴风骤雨般脱离挂架,雨点般砸向空无一人的珊瑚坝江心沙滩!

  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

  冲天的泥浪、水柱与火光将整条长江撕成了碎片,数十米高的水幕冲天而起,炽热的弹片将江心的卵石滩削平了整整三尺,冲击波将江边的几艘空木船掀上了半空粉碎成漫天木屑!

  然而,除了满地的泥浆与被炸上天的江水,国民政府耗费巨资抢建的二十一兵工厂地下切削车间与白市驿油库,毫发无损!

  “打空了!!全炸在无人荒滩上了!!”

  罗家湾地下掩体内,所有将校军官看着观测镜中那毁天灭地却落入空处的恐怖轰炸,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与热泪!

  戴笠死死抓着沙盘边缘,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激动得浑身肌肉都在剧烈颤抖!

  “成了……老六!真叫你给算着了!!”

  “局座,戏才刚开场。”

  郑耀先的面孔在潜望镜观察孔的火光映照下,冷酷得宛若地狱修罗。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架自以为得手、正傲慢地压低机头在低空拉平掠过江面准备爬升的日军重型长机!

  那架日军长机因为俯冲投弹过猛,为了躲避翻滚的烈焰烟柱,机身下沉到了不可思议的二百八十米极低空,两台星型发动机正喷吐着长长的蓝色尾焰,在弹子石高炮阵地的正前方划出一条致命的平飞弧线!

  郑耀先抓起手摇电话听筒,胸腔中迸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战吼:

  “弹子石阵地!放!!”

  轰!轰!轰!轰!

  长江南岸弹子石峭壁林立的伪装防空阵地上,四门早已经校准了标尺与延时引信的七六毫米苏制高射重炮,伴随着炮身剧烈的后坐力,向着漆黑的雨空猛然喷吐出四道长达数米的橘红色烈焰怒龙!

  四枚特种高爆防空炮弹穿破漫天雨幕,只用了四点一秒,精准撞入了日军长机前方的预设截击空域!

  半空中爆开四团炽热刺眼的黑色弹云!

  数百枚高密度的钨合金穿甲预制破片,在超声速冲击波的推动下,如暴风骤雨般狠狠抽打在日军长机的右翼与座舱之上!

  咔嚓!!

  脆弱的三菱机体外壳被当场撕裂,两发重型高爆破片直接击穿了右侧发动机的主滑油管与高压输油泵!

  轰隆!!

  一团比方才航弹更加耀眼的巨大殉爆火球,在距离江面不到三百米的半空中凌空绽放!

  整条长达十余米的机翼被硬生生炸飞断裂,日军长机的座舱瞬间被烈火吞噬,机头在空中剧烈翻滚下坠,带着凄厉刺耳的破风尖啸与漫天黑烟,呼啸着一头撞碎在南岸滚滚东去的江心巨礁之上,摔成了数万枚四散飞溅的燃烧残片!

  其余二十九架日军轰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地面防空截击吓得魂飞魄散,在浓烟与防空炮火的追击下,仓皇拉起机头,再也不敢多作停留,纷纷关闭编队灯,朝着漆黑的东方云层狼狈逃窜!

  罗家湾掩体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掌声与狂喜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坚硬的防爆顶板!

  防空副司令当场向郑耀先深深鞠躬,满面羞愧地长叹:

  “郑副处长神机妙算!一人定乾坤!保全全城兵工血脉,当记头功!记头功啊!”

  戴笠快步上前,双目放光地重重拍在郑耀先肩膀上,大喜过望:

  “好!好一个老六!心算标尺盲射敌长机,珊瑚坝火障瞒天过海!老子明天就亲自上黄山官邸,向委座为你请赏!”

  郑耀先神色却丝毫不见半点骄矜之色,中正短剑归入腰间铁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缓缓踱步走到掩体正中央,环视全场,眼眸中的杀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冰寒刺骨:

  “诸位,别高兴得太早。敌机打掉了长机,丢了航弹逃窜,但这只是鬼子的一记虚招。如果我没猜错,潜伏在山城里的那些地老鼠,真正的杀手锏现在才刚要露头。”

  戴笠闻言,脸色骤然一变,眼神瞬间阴沉下来:“老六,你的意思是……”

  呜……!呜……!

  几乎是在郑耀先话音落下的同一秒钟,指挥大厅角落里,那部连通重庆卫戍总司令部与警察总局的特急红色磁石保密电话,猛然发出了一阵如同催命厉鬼般的急促长鸣!

  值班通信参谋一把抓起听筒,刚听了不到三秒钟,一张脸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比死尸还要惨白!

  通信兵手脚发软,听筒险些跌落在地,跌跌撞撞地扑倒在防爆石阶前,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嘶声大喊:

  “局座!六哥!出……出泼天的大祸了!!”

  “十八梯千人大防空洞的三号地下排风井,刚刚被人为投入了三具高浓度发烟芥子毒弹!黄绿色的剧毒瓦斯正顺着抽风管道疯狂倒灌进地下三层的避难主厅!”

  “更要命的是,防空洞通往地面的四道千斤防爆铁门,铰链和主绞盘齿轮被特务用钢锯与硫酸彻底破坏死锁!上万名避难的市民妇孺被关在里面出不来,已经发生大规模窒息踩踏!现场死伤过百,而且……而且毒气正在向整座防空洞急速扩散!!”

  整个罗家湾地下掩体内,刚刚升腾起的胜利狂欢瞬间被冻结成刺骨的冰窖。

  戴笠浑身一震,双眼圆睁,死死抓碎了案头的钢笔,嘶声咆哮:“混账!混账王八蛋!!十八梯要是死了一万人,老子拿什么向委座交代?!拿什么向全天下的舆论交代?!”

  在漫天恐慌与死寂之中,唯有郑耀先眼神如冰。

  他猛地抓过案头那柄纯银吞口的中正短剑,大步流星越过僵立的众人,头也不回地朝着掩体出口疾驰而去,冰冷如铁的命令在大厅中回荡:

  “齐公卿,传令行动处所有带防毒面具的值班人员,全部上车!通知赵简之从珊瑚坝撤回来,直接去十八梯汇合!”

  “重庆的地盘上,还轮不到几朵东洋烂菊花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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