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上清寺中统局本部大楼前,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冷光。

  局长办公室里,紫檀木大办公桌后的徐恩曾一夜未眠,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面前的白瓷茶杯里,龙井茶早已凉透,上面漂浮着一层青褐色的冷茶沫。徐恩曾烦躁地掐灭了手里的半截雪茄,抬腕看了看瑞士金表。

  清晨六点十分。

  整整一夜过去了。

  昨夜贾六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带了行动处三十名最精干的弟兄,手持特别查验令去搜查十八梯的回春堂,最多两个时辰就能人赃俱获,将戴笠和郑耀先在市区的走私黑钱庄连根拔起!

  可直到此刻,天光大亮,不仅没有一个电话打回局本部,连派出去沿途接应的两组暗探也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贾六这个蠢货……到底在搞什么鬼?!”

  徐恩曾猛地抓起电话听筒,狠狠摇了两下摇把,正准备怒吼接线员。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钢铁撞击声,骤然自大院正门方向轰鸣炸响!

  紧接着,是木栅栏被狂暴碾碎的噼啪爆裂声,以及卫兵惊恐万状的尖叫与拉动枪栓声!

  徐恩曾脸色骤变,猛地推开窗户探头望去。

  只见大院门口那根碗口粗细的红白相间升降道闸,被一辆通体漆黑、车头焊装着粗壮防撞钢梁的军统重型美制吉普车生生撞成两截!

  吉普车两侧车门上,赫然喷涂着军统少将总督察专属的苍劲黑鹰徽记!

  滋啦!

  吉普车带着四轮刺耳的抓地摩擦声,在水泥地面上拉出四道焦黑刺鼻的胶皮痕迹,蛮横无理地直接横停在中统办公大楼的正门台阶前!

  车门嘭的一声被重重推开。

  郑耀先一身笔挺笔挺的黄呢陆军少将制服,脚踏乌黑锃亮的将官高头马靴,外面披着那件深绿呢子大衣,戴着雪白的丝绒手套,神情冷峻如万年寒冰,大步踏上台阶!

  齐公卿与赵简之各带六名荷枪实弹、头戴美式钢盔的军统督察卫士,手持顶膛火的汤姆逊冲锋枪,宛如两排杀气腾腾的铁塔,轰然排开护卫在两侧!

  门厅前负责警卫的十几个中统便衣刚想拔枪拦截,赵简之眼睛一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在了中统领班特务的眉心上!

  “滚开!瞎了你们的狗眼!军统特派少将总督察办案,谁敢伸手,老子当场把他打成筛子!”

  赵简之暴喝如雷,声震大厅。

  十几个中统特工被那股森然的战场杀气逼得连连后退,一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手枪悬在半空,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扣动扳机。

  踏,踏,踏。

  马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清脆而极具穿透力,一步步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走廊里聚集的几十名中统中层科长、行动队长,纷纷惊骇地闪避退让,噤若寒蝉。

  砰!

  局长办公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郑耀先漫不经心地一脚踹开!

  冷风裹挟着郑耀先身上刺骨的硝烟与杀气,呼啸着倒灌进暖烘烘的局长办公室。

  徐恩曾站在办公桌后,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脸色铁青地拍案而起:“郑耀先!你疯了?!这里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本部!你敢带兵擅闯中央机关,你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甚至没有正眼看徐恩曾一眼。

  他大步走到那张气派非凡的紫檀木大案前,大马金刀地在一旁的皮质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往茶几上一搭。

  齐公卿快步上前,啪的一声,将一只沉甸甸的黑色布袋扔在桌案正中央。

  布袋散开,三样东西骨碌碌滚到了徐恩曾眼皮子底下。

  第一件,是十几枚被泥水浸泡、带着中统行动处特制暗记的哈德门薄荷香烟头。

  第二件,是六颗沾满暗红血迹的门牙。

  第三件,是一张折叠得平平整齐的黄麻纸底单,上面盖着中统南岸物资调配处的朱红大印,清清楚楚写着私倒管制西药金鸡纳霜三百箱的明细!

  徐恩曾看着桌上的东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瞳孔瞬间收缩!

  “徐局长,听说你一整夜都在找你家贾副处长?”

  郑耀先取出一根香烟,齐公卿立刻上前打着火机。

  青烟缭绕中,郑耀先微微抬眼,眼神如利刃般直刺徐恩曾的面门:“不用找了。贾处长现在正在罗家湾水牢的冰水池里泡着呢。那六颗门牙,是简之嫌他嘴太碎,顺手替徐局长清理的门户。”

  “你……你敢抓贾六?!”徐恩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郑耀先厉声吼道,“贾六是奉我的命令去执行缉私公务!你军统扣押中统副处长,这是公然造反!我现在就给戴雨农打电话!给侍从室打电话!”

  “打电话?”

  郑耀先冷笑一声,缓缓从怀里抽出一叠按满了鲜红血手印的供状,随手一甩!

  啪!

  供状不偏不倚,狠狠抽在徐恩曾的鼻梁上,随即散落在桌面上。

  “徐局长,在打电话告状之前,你最好先睁大眼睛看看贾副处长供出来的这些好买卖!”

  郑耀先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如寒铁般沉重:“昨夜贾六带人闯入回春堂,不仅打砸了最高统帅部侍从室特许免检的川产战备急救中药库,撕毁了侍从室的朱批封条,更是当场搜出了他私倒战时管制军药金鸡纳霜的铁证!”

  徐恩曾听到侍从室三个字,脑海中轰然一声炸响,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侍……侍从室朱批?!”徐恩曾一把抓起那叠血供状,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怎么,徐局长不信?”

  郑耀先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戏谑而冰冷:“那只大药箱上,侍从室的大印盖得清清楚楚,是委座亲自过问的战备救伤物资!不仅如此,贾六还交代了,他私设卡哨、武装袭击军统特派督察官驻地,全是你徐恩曾亲自授意!他在两江水运上勾结青帮头目水阎王,私倒走私军药所得的巨额黑金,有四成要直接送进你徐局长夫人的公馆私库!”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这是栽赃陷害!!”

  徐恩曾彻底慌了神,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滚滑落。

  私倒金鸡纳霜,这是战时掉脑袋的大罪!

  而冲击侍从室的战备药库、撕毁委座的免检朱批,更是通天的大祸!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刺耳地尖叫起来!

  丁零零!丁零零!

  徐恩曾浑身一颤,像是触电般僵在原地。他颤抖着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喂……委座侍从室吗……”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徐局长,别找侍从室了。戴某人现在就在黄山官邸云岫楼前廊,正陪着委座用早膳呢。”

  戴笠!

  徐恩曾的双腿猛然一软,整个人重重瘫倒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听筒里戴笠的声音宛如悬在头顶的铡刀:

  “徐局长,贾六的血供状、侍从室封条被撕毁的照片,还有那三百箱金鸡纳霜的流向底单,雨农全都带上山了。委座刚才问了一句,中统是觉得陪都的防空洞太安全,还是觉得前线浴血的国军将士,不配用中药疗伤啊?”

  徐恩曾喉咙发干,连吞了三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音来:“雨农兄……误会,这真是贾六擅权妄为,我事先毫不知情……”

  “知不知情,看徐局长的诚意了。”戴笠在电话那头冷冷笑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恩曾手里的听筒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不仅输了,而且输得底裤都不剩。只要戴笠把那份血供状递到最高统帅面前,他的中统局长位置当场就得被一撸到底,甚至直接送去息烽或者白公馆!

  郑耀先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徐恩曾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弹了弹指尖的烟灰。

  “徐局长,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吗?”

  徐恩曾无力地抬起头,满眼绝望地看着眼前的鬼子六:“你……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三件事。”

  郑耀先伸出三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

  “第一,中统在巴南、江北设立的最后八个秘密缉私检查哨,今天正午十二点前,全员撤防,防务与卡哨关防大印,全部移交军统督察处!”

  徐恩曾的心在滴血。那八个哨卡是他中统在两江流域最后的油水来源,一旦交出去,中统在西南的水陆走私网络将被彻底连根拔起!但他只能咬着牙点头:“好……我签交接令!”

  “第二,昨夜贾六带人打砸回春堂,惊扰了督察处调理枪伤,踩碎名贵药材无数。徐局长自掏腰包二十万法币,作为赔偿与抚恤,两个小时内,送到军统总务处交账。”

  徐恩曾嘴角剧烈抽搐,二十万法币,这是要活生生剜掉他一块肉!但相比掉脑袋,钱算得了什么?他惨白着脸哑声道:“我给!”

  “第三。”

  郑耀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恩曾,一字一顿地说道:“回春堂从今天起,正式挂牌最高统帅部特种战伤急救定点站!十八梯及周边三条主街,列为军统甲级军事保密区!中统的人若是再敢踏入半步,老子一律按通敌刺探枪决,先斩后奏!”

  徐恩曾闭上双眼,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颤抖着抓起钢笔,在齐公卿早已准备好的交接文书与撤防命令上,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重重盖上了中统局长的私章。

  郑耀先拿起协议,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随手折好放进大衣内袋。

  “徐局长,多谢你的慷慨。”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冷酷的微笑,转身朝门外大步走去:“贾六那条烂命,我就留在罗家湾替你养着了。什么时候想他了,随时来喝茶。”

  赵简之与齐公卿冷笑着收起冲锋枪,跟着郑耀先走出办公室,在身后留下一脸死灰、瘫软在转椅里的徐恩曾。

  踏出中统大门,阳光刺破云层,将整座山城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回春堂的危机,在军统绝对的权谋碾压与官方铁证之下,彻底消弭于无形,更套上了一层谁也无法撼动的官方护身符。

  然而,就在郑耀先刚刚走到吉普车旁的一瞬间。

  齐公卿手里的步话机突然疯狂尖叫起来!

  不仅如此,齐公卿腰间的红电密封袋猛烈震颤,一名浑身湿透的机要通讯员从另一辆摩托车上飞奔而下,双手呈上一份盖着最高密级双红杠的电报!

  “六哥!梅乐斯中校从南岸中美合作所特训基地发来的十万火急红电!”

  齐公卿脸色剧变,快速展开电报,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发颤:“东京大本营震怒于东南测风大捷,日军海军联合舰队抽调绝密特攻机,正低空潜入川江航道!”

  几乎在同一秒!

  遥远的长江南岸涂山湖方向,骤然响起了刺耳凄厉的防空特种长鸣!

  车载加密步话机里,传出梅乐斯近乎歇斯底里的英语惊呼与翻译官急促的尖叫声:

  “郑!雷达屏上出现鬼影!不是大编队轰炸机,是超低空掠江贴水飞来的日本自杀特攻飞机!他们的目标是中美合作所地下水文指挥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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