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整,暴雨如瀑,罗家湾十九号军统局本部大院被冲刷得水汽弥漫。

  青砖灰瓦的三层苏式办公主楼前,原本肃穆整肃的中央大院内,此刻却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如火药桶般的血腥与暴烈。

  八辆挂着军政部特别通行证的草绿色美制吉普车死死堵在大楼门厅前,三十多名身穿中统深蓝色中山装、手持短冲锋枪的行动特务呈半月形散开,枪口若隐若现地对准了军统局本部的传达室与警卫营连部。

  在大厅门厅台阶下,一张特制的折叠生铁担架被粗暴地扔在泥水里。

  担架上躺着的人正是特高课潜伏在巫家坝的王牌死士山口清(地勤阿炳)。他被郑耀先和赵简之挑断的脚筋伤口虽然经过粗糙的包扎,但血水依然不断从纱布里渗出,染红了担架底下的雨水。此刻的他嘴巴里塞着防吞毒的橡胶球,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痉挛着。

  而站在担架旁边、身披高级双排扣黑色毛呢大衣的高占龙,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嘴角正挂着一抹阴鸷而得意的狞笑。

  在他身侧,高占龙的心腹干将、中统第一处行动科长庞德林手里扬着一张盖有军政部大印的红色公文纸,对着被逼退在门厅走廊上的数十名军统特工趾高气扬地大声喝斥: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军政部何部长亲笔签署的‘战时特种刑事要犯联合移交令’!”

  庞德林唾沫星子横飞,眼神里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巫家坝机场属于军政部航空防务管辖序列!你们军统在昆明抓到的所谓日谍,私设公堂,严刑逼供,甚至企图利用日伪特工的假口供,制造什么日本要偷袭夏威夷的荒谬谎言来欺瞒最高统帅部!”

  “徐主任(徐恩曾)奉令接管要犯!今天谁敢阻拦移交,就是抗拒军令,就是通敌谋反!!”

  门厅走廊前,赵简之正被四名军统警卫死死拉住。他那双暴怒的眼珠子几乎要瞪裂眼角,额头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手里的花机关冲锋枪保险早已咔哒推上,破口大骂:

  “高占龙!庞德林!你们这两个狗娘养的中统杂碎!在老子面前抖什么军政部的威风?!”

  “人是老子和六哥在昆明拿命拼回来的!惠通桥你们不敢去,巫家坝拆炸弹你们当缩头乌龟,如今老子把人抓回山城,你们像苍蝇闻着血腥味一样扑上来抢功?!有种的放马过来,老子今天一梭子把你们全撂在这大院里!!”

  “赵简之!你放肆!!”

  高占龙手中的核桃猛地一顿,脸色一沉,阴恻恻地冷笑道:

  “你一口一个六哥,你当罗家湾是他郑耀先的私人山寨吗?!委座在黄山官邸英明神武,岂容你们军统指鹿为马?!郑耀先以为在昆明搞点障眼法就能瞒天过海,等徐主任把这小日本带回党调处,不出三个时辰,老子就能撬出他受你们指使、伪造假军情欺君罔上的认罪口供!!”

  高占龙猛然一挥手:“来人!抬上担架!上车!!”

  “我看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一道不高不低、清冷平静得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突然从大院正门方向徐徐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漫天倾盆的雨幕,清晰、冰冷,如同重锤般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所有人下意识地顺着声音回头望去。

  只见大院正门的铁栅栏外,不知何时已停稳了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

  车门推开,郑耀先没有打伞,甚至没有披大衣。他仅穿着那一身崭新笔挺的草绿色将官呢服,领章上那颗代表着统帅部中将军衔的金星在晦暗的雨天里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踩着锃亮如镜的黑色长筒马靴,踏着满地泥水,在无数道震惊、惊骇与狂喜的目光中,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跨入了大院。

  身后,齐公卿撑着一把黑伞,面如玄铁,右手插在风衣暗袋中,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杀气。

  “六哥!!”

  “郑长官!!”

  原本被压制得满腔怒火的数十名军统特工,在看到那道修长身影的一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赵简之更是猛地挣脱拉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迎了上去,眼眶通红地大吼:“六哥!这帮中统的王八蛋要抢人!!”

  高占龙脸上的得意笑容在触碰到郑耀先领口那一颗中将金星时,骤然僵死在了脸上!

  “中将……他怎么可能挂了中将衔?!”高占龙心中掀起滔天骇浪,手中的两枚文玩核桃险些失手跌落!

  郑耀先甚至没有看高占龙一眼,径直迈上台阶,站在了门厅廊檐下。

  他转过身,深邃如深渊般的黑眸缓缓扫过院子里那三十多名端着冲锋枪的中统特务,那些平日里在街头耀武扬威的特工,在触碰到郑耀先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时,竟然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齐刷刷地向后退了半步!

  “高专员。”

  郑耀先终于开了口,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哂笑:

  “你说我郑耀先伪造军情,欺君罔上?”

  高占龙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梗着脖子冷哼道:

  “郑耀先,你少在这里耀武扬威!别以为你挂了将星就能手眼通天!军政部何部长的调令在此,山口清是刺探航空机密的特级要犯,必须移交党务调查科防谍处审讯!识相的立刻让开,否则防碍军政部公务,戴雨农也保不住你!”

  “何敬之的调令?”

  郑耀先嘴角的讥讽愈发浓郁:

  “何部长的手伸得够长的,不过,在带走山口清之前,高专员,我倒想请罗家湾十九号的所有同仁,看一出更有意思的折子戏。”

  话音未落,郑耀先转身大步走进了大楼正中央的一号礼堂大厅。

  大厅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用于全局战况通报的黑漆值班大白板,足有两米多长。

  在全场数百名军统特工和中统特务疑惑不解的注视下,郑耀先走到讲台前,拾起一盒崭新的白色粉笔,随手捏出一截。

  他转过身,背对着全场,右手翻飞,粉笔在黑漆白板上发出清脆如骤雨般的笃笃敲击声!

  一行行遒劲有力、杀气腾腾的楷体大字,伴随着飞扬的白色粉末,如同一柄柄带血的尖刀,刺目惊心地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民国二十八年四月,中统川康特区主任高占龙,假借战备疏散之名,私扣中央银行内迁法币三千二百万元,经万县水路转入成华钱庄洗白,个人抽头银元八万整。】

  【同年六月,高占龙勾结军政部军需署第四仓库少校李德全,以‘防空消耗’为名,私自倒卖美制高标号战备航空汽油四百桶,由袍哥雷万霆转运重庆黑市,获利法币七十万,分润名单如下:高占龙、庞德林、何敬之侍从副官张茂林……】

  【同年八月,中统利用宋子文家族‘美钞公债’发行特许,于磁器口设立地下暗庄,做空国债,吸纳民间血汗黄金两千四百两,存入香港汇丰银行秘密户头,户名:高占龙之妾室苏玉兰,账号:港币-88721……】

  字字诛心!

  每一笔账目,精确到银元的小数点;每一个涉案人员,精确到职务和开户银行;甚至连高占龙在香港小老婆的暗账户头,都被清清楚楚地默写在了大白板的正中央!

  轰!!!

  大礼堂内仿佛被引爆了一颗万吨航弹!

  原本气焰嚣张的高占龙,在看清白板上第三行字的瞬间,浑身如同被九天狂雷当头劈中!

  他那张蜡黄的脸庞瞬间变成了死人一般的惨白,双腿剧烈颤抖,手中的两枚文玩核桃啪嗒一声摔在水磨石地面上,骨碌碌滚到了郑耀先的脚边!

  庞德林更是吓得瘫软在门柱旁,冷汗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下巴疯狂涌出,嘴唇青紫,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这……这是绝密底账……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我怎么可能知道?”

  郑耀先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粉笔头轻轻一弹,准确无误地砸在高占龙的鼻梁上,化作一团白色的粉雾:

  “高专员,你是不是以为,你在成华钱庄的那位大掌柜,此刻还在万县的烟馆里抽大烟呢?”

  郑耀先眼神一冷,暴喝一声:

  “公卿!把人带上来!!”

  “是!!”

  伴随着一声如雷大喝,礼堂侧门被粗暴地踹开!

  齐公卿与赵简之如同两头下山的猛虎,反拧着一名浑身血迹斑斑、戴着死囚脚镣的中年男子,粗暴地将其贯倒在高占龙的面前!

  中年男子一见高占龙,吓得如同筛糠般在地上疯狂磕头,哭嚎求饶:

  “二爷!二爷救我啊!我全招了!账本全在成华钱庄地窖夹层里,郑长官在从昆明出发前,就已经派上海站的宋孝安长官带人把香港和万县的底册全抄了啊!!”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大白板上的十二笔贪腐巨案,连同眼前这位痛哭流涕的掌柜,直接将高占龙和整个中统的遮羞布撕成了漫天碎屑!

  在抗战相持阶段,大后方军民每天承受着日寇惨无人道的大轰炸,前线将士缺衣少粮,而中统的高官竟然在暗中倒卖前线救命的航油,做空国债发国难财,甚至将巨款私存香港!

  这等滔天大罪一旦捅上去,最高统帅的暴怒足以将高占龙枪毙十次都不够!!

  “郑耀先……你……你阴我!!”

  高占龙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猛地拔向腰间的手枪:“老子跟你拼了!!”

  “住手!!”

  一声宛如惊雷般的暴喝,陡然从二楼的旋转楼梯口狠狠炸响!

  戴笠身披墨绿色将官大氅,铁青着那张国字脸,在一众内勤处长和警卫的簇拥下,带着滔天的狂怒大步走下楼梯!

  戴笠甚至没有走完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右手扬起,借着狂暴的冲势,反手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狠狠抽在高占龙的右脸上!

  “啪!!!!”

  耳光声清脆响亮,响彻整座大厅!

  高占龙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抽得凌空旋转了半圈,重重跌撞在坚硬的红木大案上,鼻血和断牙混杂着白沫狂喷而出,整张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得如同发酵的面包!

  “狗一样的东西!!”

  戴笠指着满脸是血的高占龙,双眼喷火,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咆哮声震得大厅顶棚的吊灯瑟瑟发抖:

  “抗战打到今天,前方的弟兄流血牺牲,老六在滇西拿命去保惠通桥、在万米高空除刺客,甚至连日寇偷袭夏威夷的绝密都给党国抢了回来!”

  “你们中统不仅寸功未立,竟然还敢跑到我戴雨农的家门口来夺犯扣押,暗中倒卖军油发国难财,把脏水泼在我军统立功将士的头上?!”

  戴笠反手拔出身旁赵简之腰间的驳壳枪,咔哒一声顶死在高占龙的脑门正中,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疯狂杀意:

  “何敬之要是敢保你,老子今天连他的军政部大楼一起给砸了!你信不信我戴雨农现在就一枪崩了你,再把这块白板直接扛到黄山官邸云岫楼,当着委座的面,问问他徐恩曾到底想不想活了!!”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头皮上,冰冷的机油味刺激着高占龙仅存的理智。

  噗通一声!

  不可一世的高占龙双腿一软,竟然当着全场两统数百名特工的面,瘫软着跪倒在戴笠和郑耀先的脚下,浑身颤抖如筛糠,满嘴含血地哀嚎求饶:

  “戴局长……戴老板饶命!学生糊涂……学生是一时听信了谗言……饶命啊!!”

  戴笠厌恶至极地一脚将高占龙踹翻在地,随手将配枪甩给赵简之,冷声下达绝杀令:

  “来人!把中统这帮带枪硬闯的匪类全部卸枪关押!把庞德林即刻革职,押送贵州息烽集中营严加看管,无委座亲笔手令,永世不得出狱!!”

  “把高占龙这个败类给我扔出罗家湾的大门!限徐恩曾二十四小时之内,把白板上所有的黑金全额吐出来,少一分钱,我戴雨农亲自带兵去查抄党调处!!”

  “至于要犯山口清,”

  戴笠转过身,面对着身形如松的郑耀先,语气瞬间变得无比信任与托付:

  “耀先,人交给你,局里地下审讯室由你全权接管。我戴雨农倒要看看,在山城这片地界上,还有谁敢动你郑老六的一根毫毛!!”

  “谢老板。”

  郑耀先淡淡敬礼。

  在无数道敬畏到了极点的目光注视下,郑耀先转身走到那块写满黑账的值班大白板前,拿起粉笔,在最后一行字的末尾,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巨大而圆满的句号。

  “咔哒。”粉笔捏碎在掌心,化作白色的烟尘随风散落。

  大雨依旧疯狂倾泻着。

  十分钟后,浑身湿透、右脸红肿如猪头的高占龙,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爬上了罗家湾大门外的一辆黑色雪佛兰后座。

  透过沾满雨水的泥泞车窗,高占龙捂着剧痛的脸颊,死死盯着台阶上方那道披着将官大衣、正从容点燃香烟的修长身影。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濒临毁灭的怨毒与杀意,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血痕:

  “郑耀先……郑老六……你毁了我的一切……你给我等着……”

  “我弄不死你……我就弄死你身边的女人……弄死程真儿……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门厅台阶上。

  郑耀先缓缓吐出一口青白的烟雾,那双深邃漆黑的狭长黑眸,穿透了重重冰冷的雨幕,精准地落在了那辆渐渐远去的轿车车窗上。

  他缓缓将吸尽的烟蒂按灭在青石门柱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而睥睨天下的轻蔑笑意:

  “高占龙,你的死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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