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方收剑入体,立刻便觉一股骚气冲鼻而来。

  他偏过头,看了看身旁那高瘦差役,眉头微微一挑,欲言又止:

  “你……”

  那差役此时也晓得自己大约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面皮涨得通红,却仍强撑着说道:

  “冷……冷汗。”

  沈回闻言,倒也没戳破,只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说来也怪,那差役只觉一股暖意自肩头漫下,裤裆处竟转眼干爽如初,连半点湿痕也无。

  差役一愣,低头看了看,也没说话,只是喉头又滚了一滚。

  沈回收回手,淡淡问道:

  “太平县衙之中,可有前去种玉庵上香求子之人的名录?”

  差役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有的有的!县尊大人在自家老母有了身孕之后,便在城中贴了告示,但凡是去那庵中上香的,通通都要记名造册,一个也跑不了。”

  沈回听罢,微微颔首。

  看来这太平县的县尊,倒也不算糊涂,应是也察觉到了此事蹊跷。

  不过此人多半也与那员外一般,被自家怀了孕的老母拿捏住了,身不由己。

  想来也是,若是老娘一意孤行,非要练个小号,做儿子的又能如何呢?

  想想倒也替这县尊掬一把辛酸泪。

  他看了差役一眼,道:

  “你此刻便回县衙,将此处之事如实禀告县尊,命他备好名录,贫道去去便回。”

  差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

  “您去哪儿。”

  可话还没出口,便见眼前剑光暴涨,直入云霄,只留一声裂帛般的清啸在巷中回荡。

  差役仰头望着那道灰芒没入云中,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爽的裤裆,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天。

  直到一股寒风吹来,打了个寒噤,才猛然回过神来,撒腿往县衙方向跑去。

  ……

  却说沈回御剑凌空,须臾之间便出了城郭。

  种玉庵地处太平县东,背倚青禾山,前临碧水溪。

  那青禾山势如卧龙,山脊起伏绵延,一路探入碧水溪中,恰似龙首饮水。

  溪水自西而来,绕山而行,在此处拐了个弯,竟成了个天然的玉带环腰之局。

  山间林木苍翠,溪畔竹影婆娑。

  远远望去,庵堂的飞檐隐在绿荫之中,晨钟暮鼓,梵音袅袅,好一处清修所在。

  若叫旁人来看,这不过是处风水上佳的佛门净地。

  可沈回自高空俯瞰,只一眼,便瞧出了其中门道。

  山脉走势,自北而南,起伏跌宕,到了种玉庵所在之处,山势骤然收束,如同一龙伏地,龙头低垂。

  最要紧的是,种玉庵恰恰坐落在龙颔之处,正是咽喉要害。

  庵前两株古槐,左右对峙,形如龙须;庵后一口古井,深不见底,直通地脉。

  再细看那山脉走向,隐隐有锁拿之势。

  溪流在此无端打了个旋,便如一道枷锁,将龙首死死扣在了此处。

  一收一束之间,竟形成一个极其罕见的锁龙之局。

  “这地势可不多见啊……”

  沈回喃喃道。

  这局不仅困住了地脉,更将方圆数十里的生气尽数聚拢于庵中。

  山下百姓只见这庵堂香火灵验,有求必应,却不知自家的精气神,正日日夜夜往这龙颔里灌。

  他压下剑光,又见入山处的石径道旁,有两个差役倚着树干。

  一个剥着花生,一个捧着茶壶,正说得眉飞色舞。

  剥花生的道:“你说县尊大人也是,好端端的叫咱们守在这山脚,风吹日晒的,连个油水也捞不着。”

  捧茶壶的嗤笑一声,语带调笑:

  “你懂什么,县尊大人的老母就是在庵里求来的子,这叫知恩图报。再说,这庵里的姑子,啧,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两人说得正起劲,浑然不觉头顶一道剑芒掠过,连片云彩都没惊动。

  沈回没有惊动他们,径直按下剑光,落在种玉庵山门前。

  庵门大开,里头香烟缭绕,隐隐传来诵经之声。

  他抬步便进,也无须叫门。

  门内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柯,将日头筛得细碎。

  甬道尽头是山门殿,殿中弥勒笑口常开,韦陀杵地而立。

  穿过山门殿,是一座宽敞的前院。

  院中古柏参天,浓荫匝地,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几个妇人正提着香篮往正殿方向走,见了他这个青袍白发的男子,纷纷侧目,面上露出几分诧异。

  正殿廊下,一名知客尼正对着七八个香客讲说佛门典故。

  那尼姑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眉眼和善,手中拈着一串念珠。

  沈回方一踏入院中,便有人瞧见了他。

  一个妇人抬手一指,对那知客尼道:

  “师父,不是说庵中不许男子进来么?这人怎么进来的?”

  知客尼闻言回头,见了沈回,也是一脸惊讶。

  她将念珠往腕上一缠,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这位道长,此地乃是佛门清净之地,若是……”

  话没说完。

  沈回一脚踹出。

  那知客尼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抬腿的动作,便觉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

  她撞在廊柱上,又弹落在地,滚了两滚,躺在那里直哼哼,半天爬不起来。

  满院香客先是一愣,随即炸了锅。

  “你这人怎么打人!”

  “哪来的疯道士!”

  “快去山下报官!”

  几个胆大的妇人围上来,对着沈回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

  沈回却置若罔闻,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甩衣袖。

  “蹭”的一声,白骸应声而出。

  森冷剑光映在那些妇人脸上,将她们的面孔照得青白交加,活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院子里霎时安静。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妇人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嘴闭得比河蚌还紧,眼神躲闪,畏畏缩缩地挤作一团,再不敢多发一言。

  沈回扫了她们一眼,淡淡开口:

  “不想死的,即刻下山。”

  他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那些妇人却被吓得齐齐一抖。

  “还不走?”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像是被烫了脚似的,转身便往山门方向跑,连香篮都扔在地上不要了。

  远处的几个妇人也脚底抹油,转眼跑了个干净。

  沈回收了白骸,展袖一挥,将地上那知客尼收入袖中。

  随后他迈步穿过山门殿,沿中轴线一路往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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