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也没见过?”

  “一个也没见过!”

  “那听过的呢?”沈回锲而不舍地追问。

  冯道人正要继续摆手,忽觉手里一空。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竟被沈回轻轻拿走了。

  冯道人:“哎——你这人。”

  他说着转头去够酒坛,结果手指刚碰到坛沿,陆欢却早已眼疾手快,一把将那酒坛抄了起来,抱在怀里,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冯道人“哎呀”一声,脸上堆满了笑,连连告饶:

  “二位,二位……这大冷天的,外头雪下得这般紧,你们总不能让贫道干坐着吧?好歹让贫道喝口酒暖暖身子啊……”

  他说着将两手一摊:“不然待会儿一上路,就贫道这老胳膊老腿儿,怕是走不出二里地,就得冻僵咯。”

  沈回含笑望着他,也不言语。

  陆欢把酒坛往身后藏了藏,歪着头看他,不为所动。

  冯道人苦着脸,长叹一声:

  “唉,罢了罢了。元婴真君这等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贫道的确没见过。不过么……”

  他拖长了尾音:“听还是听过一些的。”

  沈回闻言,这才将鸡腿递还给他。

  冯道人接过鸡腿,狠狠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都凉了。小丫头,酒也给我倒上。”

  陆欢抱着酒坛,替他斟满一碗。

  冯道人先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这才开口道:

  “贫道四处游荡这些年,元婴真君的名号的确听过几耳朵。但也只都是道听途说,真假难辨,几位听个乐子便好。”

  他清了清嗓子:

  “先说那苍州云台宗的玄元真君。”

  “这位性情孤僻,不爱见人,整日把自己关在云台山后头的玉泉洞里,据说一闭关便是几十年。”

  “有人讲他是在炼一炉丹药,丹成之日便能白日飞升。也有人说他早就走火入魔了,洞里头只剩一堆枯骨。”

  “反正云台宗的人从来不提他,旁人也无从打听。”

  说到这儿,冯道人已啃完了手里的鸡腿。

  他不顾形象地嗦了嗦鸡骨头,然后毫无公德心地随手一抛:

  “还有就是往生寺的净空禅师。这位是佛门中人,年轻时做过将军,后来看破红尘出了家。”

  “听说他修的是闭口禅,已经两百多年没说过一句话了。”

  他说着“啧”了一声,模样颇为欠揍:

  “不愧是能修到元婴的人呐,换了贫道……怕是两天不说话都得憋疯。”

  “还有吗?”沈回问。

  “还有就是青城山的玉阳真君了。”

  冯道人说着伸手揪下一只鸡翅,指指点点道:

  “这位辈分最高,听说已经活了一千多岁。早年间青城山开坛讲道,座下坐过三个金丹修士,后来都成了元婴。可见这位真君的道行深到什么地步。”

  “不过嘛……也有人说,他其实早就坐化了,如今青城山上只是个空壳子。到底是真是假,也没人说得清。”

  冯道人说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就这些,说的我嘴都干了。”

  抱雪师祖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到“玉阳真君”四个字时,素来清冷的眼眸忽然动了动。

  “你说的那位玉阳真君……如今还在人世?”

  冯道人被她这冷不丁一问,吓了一跳。

  他忙不迭地摇头:“都是道听途说来的,至于真相如何,贫道也不晓得。”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贫道倒是听说了一件事,前两年青城山办观剑大会,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把护山大阵都给开了。”

  “虽然也有人逃了出来,可随后便是那席卷各地的尸煞之患。如今好些门派都聚到青城山脚下去了,说要讨个说法。可那护山大阵还在,谁也进不去,只能围在那儿干瞪眼。”

  这话一出,松棚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篝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子。

  沈回看向冯道人,面上却仍是笑着的,语气也依旧温和:

  “冯道友,你方才说,自己在这几州颇有名望,那在下倒是想问问你,当初观剑大会的时候,青城山为何没请你前去观礼?”

  冯道人先是一怔,随即眼珠飞快地转了一转。

  可还没等他想出托辞,沈回便已经替他答了:

  “嗯,想来他们当时是请了你的。只不过你当初算到了那里要出变故,所以没去,是也不是?”

  冯道人一听这话,连连摆手,差点把酒碗都打翻了。

  “沈道友,你也太看得起贫道了!贫道这点微末道行,哪里算得到这种席卷天下的大事!”

  “可你方才还说……”

  “方才那是贫道扯空头呢!”

  冯道人忙不迭说:“贫道就是个四处给人算命的野道士,人家观剑大会连张请帖都没给贫道发过……”

  他一脸苦相,说得恳切,倒不像假话。

  沈回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笑道:

  “那是好事啊。那东西说是请帖,其实就是张催命符。”

  冯道人连忙点头附和,深以为然道:

  “对对对!催命符!还是沈道友说得透彻!”

  沈回又替他斟了碗酒,语气随意:

  “那冯道友既然是镜州人氏,可曾听过镜州的迷津岭?”

  冯道人端碗的手忽然停住了,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一片茫然:

  “什么岭?”

  沈回看着他,不答话。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冯道友,在下平生最恨别人欺瞒于我。”

  风雪忽然大了。

  一阵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将满树积雪簌簌抖落下来。

  冯道人张了张嘴,端着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半晌,他叹了口气,把酒碗放下来,声音低了下去:

  “沈道友……不是贫道不说,而是……”

  他顿了顿,嘴唇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

  目光往四下里扫了一圈。

  见松棚外头大雪纷飞,四野寂然,除了风声雪声,连只鸟雀也无。

  可他仍不放心,又侧耳听了片刻,才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道:

  “而是有些妖怪,生下来便有神通!”

  见沈回一脸疑惑,他又咬了咬牙,低声说道:

  “尤其是那些血脉神异的……便是远隔千里万里,只要它想,也可观澜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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