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这回再不敢怠慢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恭恭敬敬地请几人往另一条街走去,一面走一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说的与昨日客栈小二所言大致相仿,只是多了些细节。

  譬如那白衣女鬼每回出现,必在子时前后。

  譬如府中暴毙的下人已有六人,个个死时双目圆睁,嘴巴大张。

  他又说那邪祟只在夜里现身,白日里府中倒是太平无事。

  最后赵管事将几人引至一处府邸,进了门去,穿过庭院,来到一间厢房。

  院中种着两棵老槐,枝叶蓊郁,遮去了大半日光,倒有几分阴凉。

  厢房收拾得齐整,几案上还焚了香。

  赵管事又张罗着上了茶点,这才小跑着去回禀郡守。

  到了下午,赵管事又来了,说郡守老爷请几位道长到正厅叙话。

  正厅便比偏院气派得多。

  门前立着两根红漆柱子,上书一副楹联:

  入官门,即入家门,民胞物与。

  治郡事,如治家事,己溺己饥。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靖共尔位”四个大字。

  进了门,迎面便是一架十二扇的山水屏风,绕过屏风,方才看见正座上坐着的那位郡守老爷。

  郡守姓赵,单名一个“裕”字,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

  此人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髯。

  本是颇有几分官威的模样,可近前细看,便瞧出不对来了。

  眼下一片乌青,面色灰败,两颊微微凹陷,颧骨便显得格外突出。

  他坐在太师椅上,脊背虽挺得笔直,双手却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眼珠子便朝左右瞟了三四回,显然已是惊弓之鸟。

  赵郡守见了沈回几人,倒比赵管事识货。

  他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番,目光在那头白发上停了停,便站起身拱手道:

  “几位道长远道而来,赵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说话时咬字清晰,条理分明。

  由此可见此人并非神志昏聩之人,只是被这邪祟折腾得实在狠了。

  双方落了座,寒暄几句。

  赵郡守将府中闹鬼的始末又说了一遍,说到儿子惨死时,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倒不像是装的。

  他又说起前几次请来的法师,或逃或死,面色愈发灰败。

  沈回听罢,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赵大人,贫道有一事相询。”

  赵郡守忙道:“道长请讲。”

  “贫道若侥幸除了那邪祟,可否将那三千两白银的酬劳换成粮食,在城外设棚施粥,赈济灾民?”

  赵郡守闻言,怔了一怔。

  他看了看沈回,又看了看莫云松师徒,忽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几人深深作了一揖。

  “道长高义,本官岂有不应之理!”

  他直起身来,眼眶微红:

  “实不相瞒,城外流民本就是本官治下百姓,本官食朝廷俸禄,牧守一方,赈灾济民本就是分内之责。只是这些时日被这邪祟搅扰得家宅不宁,心神俱疲,实在腾不出手来料理公务。”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惭愧:

  “其实前些日子,本官也曾命人开过一次粥棚,结果人越聚越多,粥不够分,险些酿成民变,只好又停了。惭愧,惭愧。”

  他说着抬起头来,语气恳切:“若几位道长能除了此患,便是帮了赵某天大的忙。开仓施粥之事,赵某在此立誓,绝不敢忘。”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陆欢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嘴道:

  “别担心,有我们出手,自然是信手擒来。”

  几人俱是一愣。

  信手……擒来?

  这孩子,应该是把“信手拈来”,和“手到擒来”给弄混了。

  不过赵郡守闻言,眉间的愁云倒是散了些,勉力挤出一个笑来:

  “如此,便全仰仗诸位道长了,本官这便让人去备一席薄酒,为几位道长接风洗尘。”

  他说着便要吩咐下人去备酒席,却被沈回抬手拦住。

  “不急。”

  沈回站起身来:“事成之后,再吃不迟。”

  ……

  夜色沉了下来。

  郡守府中,下人早已跑了个精光,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连一盏灯都没有。

  几人在后花园的凉亭中坐下。

  沈回从袖中取出一盏事先备好的灯笼挂在亭角,橘黄的灯光将亭中照出一小片暖意。

  莫云松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开口:

  “沈道长,你说那郡守……真的会照他说的做吗?”

  沈回正盘腿坐在石凳上,闻言并未睁眼:

  “嘴上说得好听,做起事来未必好看。”

  莫云松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您是说……他今日说的那些,只是场面话?”

  “不重要。”

  沈回睁开眼,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

  “他既已对贫道许了诺,便不绝能敷衍了事。”

  莫云松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远处梆子声隐隐传来,正是子时前后。

  他转头望向庭院深处,那些花木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轮廓。

  老道看了片刻,又低声问道:“沈道长,依你之见,这宅中究竟是何物作祟?”

  沈回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花园尽头那堵爬满枯藤的影壁上,似乎在听什么动静。

  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

  “阴气凝而不散,子时准时出没,听起来像是鬼怪。”

  话音刚落,花园那头便起了雾。

  那雾气来得很轻,贴着地面缓缓铺开,无声无息地漫过石阶与花圃。

  那是一个女子。

  素白长裙曳地,乌发垂至腰际,遮去了小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倒有几分幽怨,几分凄美。

  倘若不是在闹鬼的宅子里遇见,这般姿容,倒也算得上赏心悦目了。

  那女子飘飘悠悠地穿过花圃,飘过石阶,径直朝凉亭而来。

  她在亭外停了一停,歪着头打量着亭中四人。

  目光在莫云松脸上停了停,又在陆欢怀里的小羊羔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沈回身上。

  女子看起来似乎有些意外。

  她歪了歪头,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极好看,像一朵在夜里悄悄绽放的白花。

  然后她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还——我——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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