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转头,对着太师椅后的族孙钱曾说道:

  “遵王(钱曾字),去把暖阁的门窗支开两扇,透透屋里的酒气。”

  钱谦益原本低沉阴鸷的语调变得朗润疏阔,端足了当朝阁老与文坛宗主的雍容气度。

  “再去吩咐外头伺候的,把笔墨纸砚取来。”

  钱曾侍奉这位族祖日久,心领神会,当即躬身应下。

  他转身快步走到门前,哗啦一声拉开紧闭的雕花楠木格扇门,又将临廊的两扇支摘窗高高撑起。

  正月里料峭江风卷着院中腊梅冷香灌入堂内,把满室酒气与紫铜炉的烟霭吹散大半。

  坐在一旁的吕大器被冷风一吹,下意识地拢了拢绯袍袖口。

  “牧斋公,外头天寒,更兼耳目众多,这……”

  “东川公何必多虑?

  今日乃元旦佳节,天子于奉天门赐宴百官,圣恩浩荡,普天同庆。”

  钱谦益抚着颔下长须,朗声大笑,声音顺着敞开的门窗远远传出廊外,连守在月亮门边的小厮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吾辈忝列朝班,既叨陛下御酒之赐,宴罢同僚小聚。

  当效昔时朝士雅咏,赋诗纪盛,以颂圣天子中兴之德!”

  话音微顿,他环视张慎言、姜曰广等人,捻须的手指轻轻一捻。

  “若是连元日饮酒唱和都不作数首诗篇传抄出去。

  明日留都的文人学子问起,岂不说我等饱食终日、有负圣主右文之治?”

  张慎言搭在膝头的手掌慢慢舒展开来。

  姜曰广与瞿式耜也是当即会意,紧绷的脊背不约而同地松弛下去。

  妙,实在是妙!

  文人欢聚,限韵赋诗,是士林最天经地义的风雅之事。

  只要今日这几首贺岁颂圣的诗篇从荣木堂流传出去,明日传遍秦淮河畔与国子监。

  对外所有人都能理直气壮地宣称,今日钱府后堂不过是元旦文人雅集,歌颂陛下九江大捷与中兴气象,别无他事!

  哪怕厂卫的番子把荣木堂盯出个窟窿来,报到御前,那也是臣子们在私邸吟诗颂圣。

  “牧斋公所言甚是!”

  姜曰广抚须颔首,朗声应和:

  “去岁王师大破建虏于九江,收复武昌、荆襄,江南半壁固若金汤。

  有此中兴之机,若无佳什纪一时之盛,亦是我辈词臣之憾!”

  说话间,几名俏丽的家伎已捧着盛银丝炭的手炉、紫檀笔架、连四纸与端砚、松烟墨锭,碎步款款走入暖阁。

  钱曾亲自在长案前铺开一幅宣纸,压好镇纸,退后半步,双手捧起一管紫毫湖笔。

  瞿式耜从席间站起身来,对着上首的钱谦益拱手长揖:

  “恩师乃当世文宗,又蒙圣恩赐匾入阁,今日雅集,自当由恩师首倡,定下题韵。

  我等门生晚辈方好步韵奉和!”

  “好!既逢盛世元日,老夫便抛砖引玉,不藏拙了。”

  钱谦益满面春风,推开椅子站起身,宽大的织金仙鹤补服衣袖一拂,缓步走到长案之前。

  他接过钱曾递来的紫毫笔,在端砚中饱蘸浓墨,略作沉吟,随即手腕悬空,在洒金宣纸上挥洒出一行苍劲的行书大字。

  “今日老夫便以《元日私第雅集赋得中兴》为题,限下平八庚韵!”

  笔尖在宣纸上顿挫游走,墨香混着酒气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宣纸之上,四句七言绝句一气呵成,气派堂皇。

  钱谦益搁下紫毫笔,退后半步,对着纸上的墨迹,摇头晃脑地高声吟诵:

  “钟山佳气绕彤京,岁启青阳泰运庚。

  共向枫宸襄盛业,伫看海宇乐升平。”

  吟罢,钱谦益转过身,含笑转向众人:

  “诸公以为如何?”

  “好诗!真乃廊庙圭璋、盛世元音!”

  吕大器第一个抚掌称赞,方才提及孔胤植与清丈田亩时的惊惧早已荡然无存,只顾着指点纸上的字句大加吹捧:

  “首句写留都钟山龙蟠虎踞、王气氤氲,次句点出元日开泰、国运昌隆;

  后两句更是道尽了我等臣工忠君体国、辅佐圣天子重整河山的赤胆忠心!

  这首诗若是传到朝堂之上,连陛下看了也定要龙颜大悦!”

  张慎言盯着那句“共向枫宸襄盛业,伫看海宇乐升平”,脸上的褶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刚才就在这间屋子里,他们还在密谋如何教唆湖广地方官软磨硬泡、如何让江南各府知府齐刷刷上疏哭穷。

  转眼工夫,落在纸面上的却成了这般煌煌正大、忠心耿耿的盛世颂歌。

  心里盘算着护住自家的万顷良田与私门利益,嘴上喊的却是苍生黎庶与大明江山。

  所谓官场文章,所谓士林领袖,大抵便是如此了。

  张慎言压下心头那点微末的感慨,庄重地拱了拱手:

  “牧斋此诗,骨力苍劲,立意高远,既有台阁之雍容,又怀忧国之赤忱。

  老夫今日情思萧索,苦无好句,不敢勉强操觚,便不献丑了。

  当浮一大白,贺牧斋得此佳作!”

  钱谦益哈哈大笑,侧身点向身边的吴伟业:

  “骏公,你少年早达,才名冠绝江南,一向以诗文为复社眉目。

  老夫这块砖既已抛出,你的美玉可莫藏于袖中,且步老夫原韵,和上一首如何?”

  吴伟业乃是崇祯四年榜眼,年纪轻轻诗文名动天下,素来为钱谦益器重。

  听得座师点名,他稍稍整了整衣襟,向着钱谦益长揖一礼:

  “恩师珠玉在前,门生本不敢造次。

  只是今日元日雅集,共颂圣朝中兴,门生纵才疏学浅,亦不敢推辞!”

  吴伟业迈步上前,由钱曾换过一张空白的宣纸。

  他执起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绽放的官梅。

  笔尖落纸,墨迹淋漓。

  片刻工夫,一行清隽流利的行楷便跃然纸上,题为《奉和牧斋先生元日韵》。

  瞿式耜站在一旁,顺着吴伟业的笔锋轻声念诵出来:

  “官梅春动石头城,岁酒初传玉烛庚。

  自是文星扶帝座,衣冠齐贺泰阶平。”

  钱谦益凑上前去,端详着那句“自是文星扶帝座,衣冠齐贺泰阶平”。

  听着门生这番恰到好处的吹捧,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处不熨帖。

  文星扶帝座,说的可不就是他这位新晋入阁的东林文宗?

  衣冠齐贺泰阶平,更是暗藏机锋。

  只有朝廷倚重他这位文坛领袖,全天下的读书人、江南的衣冠士绅,才会齐心协力恭贺这太平盛世!

  若是陛下真要一意孤行,用酷吏去刨江南衣冠的根基,这“泰阶”只怕也就平不了了。

  “好好好!骏公才思敏捷,和章蕴藉,这句‘衣冠齐贺泰阶平’,深得温柔敦厚之诗教本旨!”

  钱谦益捻须大笑,转头对侍立在侧的钱曾吩咐:

  “遵王,待墨迹干透,将老夫与骏公、起田他们的和诗一并装裱起来。

  明日一早,让人抄录数十份,送往国子监以及秦淮河畔各处书坊文社,就说是今日老夫私第元旦雅集的唱和之作,与留都士子共勉!”

  “孙儿遵命,明日一早便去办妥,定叫这元日雅集的佳话传遍金陵城。”

  瞿式耜、姜曰广等人也纷纷提笔,依着“庚、平”之韵,各自赋诗一首。

  暖阁之内,吟哦之声、推敲之声、抚掌赞叹之声此起彼伏,侍女们穿梭往来,添酒布菜,满堂尽是推杯换盏的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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