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武昌府,昔日盘根错节的地方大族关系网,早已被兵祸冲得七零八落!”

  “在阻力最小的地方先行试点,跑通章程、练熟官吏、攒足军粮。

  这便是陛下的深意!”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何腾蛟长叹一声,后背靠上椅背:

  “陛下圣明烛照,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

  “只是卧子,本抚身为湖广巡抚,有几句丑话,今夜必须与你们二人说在前面。”

  何腾蛟猛地坐直身体,双手重重按在桌案上:

  “武昌乃湖广腹心,更是整个江汉平原的根本!”

  “眼下北伐营李过部驻守荆襄,与河南清军对峙;

  九江、安庆一线更屯驻着大军。

  这两大前线的军粮转运、兵源补充,全赖武昌中转!”

  “你们奉旨清丈,本抚绝不掣肘,三司衙门与府县官吏任由你们调遣。”

  “但本抚有一句话不得不提,地方绝对不能乱!”

  “秋收之期虽紧,却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若是逼得地方乡绅与百姓人人自危,甚至激起民变、断了前线粮道,莫说你们二人担待不起,本抚这颗项上人头也保不住!”

  这番话掷地有声,透着封疆大吏的谨慎。

  陈子龙没有半分忤逆的意思,当即起身,郑重地向何腾蛟长揖到地:

  “抚台老成谋国,字字皆是金玉良言!

  下官虽奉敕督理此事,但在湖广境内,一应政务皆以抚台马首是瞻。”

  “为防激起地方动荡,下官与宁人这几日已拟定了几步章程,正要呈请抚台定夺。”

  何腾蛟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抬手虚扶:

  “坐下说,且说说你们的几步章程。”

  陈子龙重新落座,与顾炎武配合着,将早就推演熟稔的方略摊开:

  “回抚台,这第一阶段,定在正月十五至二月底。”

  “咱们不去碰任何在籍百姓与乡绅的私田,而是集中全部人手,优先清查往日的官田、楚藩遗留的皇庄王田,以及战乱中彻底死绝的绝户抛荒地!”

  “这部分土地,原主已亡,产权最是清晰,清查起来毫无阻力。”

  “一旦丈量完毕,立即收归官有,一部分直接拨给驻军充作军屯,另一部分租给归乡流民耕种。

  如此一来,便能兵不血刃地立下规矩,更能迅速拿出实实在在的屯田成效!”

  何腾蛟抚须点头:

  “好!楚藩当年在武昌周边兼并的膏腴之地不下数千顷,既不得罪人,又能解春耕燃眉之急。那第二阶段呢?”

  顾炎武接过话茬:

  “第二阶段,定在三月至六月。”

  “此时官田已定,流民已安,大势已成。我们再开始清核城中与各县现存士绅的田产。”

  “但朝廷绝不一刀切地夺人田地,而是严格按照大明律例,核查其法定优免田亩的额度!”

  “凡有进士、举人、生员功名者,逐一比对其族谱、功名帖与现存田产册。

  祖制规定该优免多少,朝廷分毫不取,全数予以换发新契承认。”

  “咱们只追缴那些超出法定额度、诡寄花分、投献隐匿的黑地与超额隐田!

  只要他们乖乖交出隐田、补齐赋税,既往不咎。”

  “至于第三阶段,”陈子龙补充。

  “定在七月与八月。”

  “待城中大户与士绅皆已低头认缴,最后再去清理偏远山乡的自耕民田与宗族共有地。”

  “如此由易到难、由官及私、由城入乡,层层推进,便绝不会在开局时陷入地方宗族的泥潭纠缠之中。”

  何腾蛟听完这三步方略,点点头:

  “步步为营,绵里藏针!

  保住了士绅的法定优免,他们便没了拼死反抗的理由;

  先定官田流民,便稳住了底层百姓!”

  赞叹之余,何腾蛟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章程虽好,但那些豪强士绅向来视财如命。

  到了第二阶段,真要叫他们把吃进嘴里的隐田吐出来,只怕还是有人会阳奉阴违、暗中串联抗拒。

  届时你们待如何处置?”

  陈子龙面色一沉:

  “抚台所虑不差。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若不见点血,那些心存侥幸的豪强定然以为朝廷是在虚张声势。”

  “故而,下官与宁人准备用一招‘打一拉百’之策!”

  “哦?如何打一拉百?”何腾蛟追问了一句。

  陈子龙从怀中取出一份文册,推到何腾蛟面前:

  “下官已与锦衣卫秘密核对过卷宗。”

  “江夏城东的张氏、咸宁县的刘氏,这两家皆是本地豪强。

  大西军破城时,他们靠着献女纳贿逃过一劫;

  去年阿济格清军逼近九江、分兵袭扰武昌东境时,这两家竟暗中剃发,派家丁给鞑子送过牛酒军粮。

  更趁乱强占了周边数十户绝户的良田,民怨沸腾!”

  何腾蛟翻开文册,看着上面的名字,脸色也冷了下来:

  “这两家,本抚也有耳闻,当时因急于安抚地方,未曾深究。”

  “当时不究,是为了稳住人心;

  如今翻旧账,则是为了杀鸡儆猴!”

  陈子龙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按在文册上:

  “待开春启动丈量之时,锦衣卫与道衙兵马直接出动。

  查实这两家侵占绝户、隐匿黑田的罪证,当场锁拿抄家,全部家产充作北伐军饷!”

  “但最紧要的是,官府贴出的安民告示上,只定他们‘暗通建虏、匿产吞田、抗拒军饷’三大死罪!”

  “咱们把通虏的铁证摔在街面上,把他们侵吞邻里田产的账册公之于众。”

  “如此一来,满城其他的士绅大户一看,朝廷办的是通虏逆贼,而不是要抄士绅的家!”

  “他们为了撇清自己与通虏逆贼的关系。

  莫说跟着抱团闹事,只怕还得争先恐后地主动交出隐田,向官府表忠心!”

  “这也是在借陛下《北伐征虏诏》的势!”

  何腾蛟见两位负责此事的官员早有准备,条理清晰,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

  “卧子、宁人,有此良策,何愁武昌田亩不清!”

  “你们放手去做,需要调拨多少守备兵马弹压场面,需要拿问哪个推诿扯皮的州县官,只管来见本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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