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孙可望撑在地面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脖子梗着,半晌没有叩头谢恩。

  他身后几个平日里巴结他的参将见状,也都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跪在西班首位的李定国余光瞥见大哥的反应,暗叹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率先挺直身躯高呼。

  “臣李定国,领旨谢恩!”

  跪在后头的刘文秀和艾能奇对视一眼,两人太清楚自家大哥和二哥的斤两,更明白眼下朝廷法度不可违逆,当即齐声叩首。

  “末将领旨谢恩!”

  随着老三、老四表态,帐内那些原本还看孙可望眼色的中层将领,想到方才圣旨里对老帅那般优渥的抚恤。

  谁也不愿在这时候为了孙可望去触朝廷的霉头,哗啦啦伏倒一片,山呼万岁。

  转眼间,大帐内只剩下孙可望和那几个心腹参将还僵在原地。

  李定国偏过头看向孙可望,语气沉定,压过了帐内的余音。

  “大哥,皇上赐了义父太子太保,沿途四省路祭。

  你还在等什么?”

  孙可望浑身一震,偏头对上李定国那身还没脱下的染尘孝服,再看看四周已经尽数伏倒的老营旧部。

  前头的锦衣卫千户垂下眼帘,手掌搭在了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孙副总兵,莫非对皇上的恩旨有异议?”

  大势已成,满营将校的心已经被朝廷那道厚葬恩旨收走了,这时候敢炸刺,就是背叛死去的义父,就是抗旨谋反!

  孙可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重重将额头磕在地上。

  “末将孙可望……领旨谢恩!”

  宣旨礼毕,锦衣卫千户侧身让开。

  兵部随行郎中上前一步,解开香案上的红绸,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靖虏营总兵官”银印,高举过头顶。

  李定国迈步上前,双手稳稳接过将印。

  入手冰凉沉重。

  他抱着将印,转身走上主帅高台,在虎皮帅椅前站定,将大印重重顿在帅案之上!

  “升帐!呈营册、兵符、粮籍!”

  原本由孙可望掌管的中军书办和军需官不敢怠慢,连忙捧着一摞兵马名册、粮草账目以及调兵铜符,快步走上帅台,呈放到案前。

  李定国伸手按住铜制兵符,扫视台下众将。

  “自今日起,本帅奉旨执掌靖虏营!

  建虏鳌拜部屯兵大散关,亡我之心不死,义父血仇未报!

  各营将校即刻回营清点兵马器械,整肃军纪,但有畏战怯敌、阳奉阴违者,无论资历深浅,定斩不饶!”

  台下以孙可望为首,副将、参将、游击数十人,依次上前,抱拳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大帅!谨遵帅令!”

  礼成之后,李定国当场取过纸笔,在兵部带来的交割文书上签下名字,加盖了靖虏将军大印,双手递还给锦衣卫千户。

  “有劳千户大人回京复命,转奏皇上,臣李定国已顺利接掌靖虏营,必死守秦岭各口,绝不放一骑建虏南下!”

  锦衣卫千户收好交割文书,抱拳一礼,带着随行官员与缇骑大步离帐。

  待朝廷天使的马蹄声远去,大帐内的将校陆续躬身退下。

  帅帐内只剩下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兄弟四人。

  李定国从主帅高台上走下来,径直来到三人跟前,抱拳一礼。

  “大哥,三弟,四弟。”

  孙可望两个眼窝陷得深,脸颊也瘦了一圈。

  李定国看在眼里,放缓了声音。

  “这几个月我在南京,汉中军务全赖大哥与三弟、四弟苦苦支撑。”

  “尤其是凤县兵败之后,老营人心惶惶,建虏又在北边窥伺。

  若非大哥临危不乱,拼死收拢残兵、弹压各营,稳住褒斜道与陈仓道的防线,咱们靖虏营几万弟兄只怕早就散了摊子。”

  “大哥受累了!”

  李定国恭恭敬敬叫大哥,孙可望攒了一肚子准备发作的邪火,硬生生憋在了胸口。

  他冷哼一声。

  “二弟如今是朝廷钦命的总兵官,挂着将军印,统管全军生死。”

  “我这个做副手的,担不起大帅这般大礼!”

  话里夹枪带棒,酸味扑鼻。

  李定国也不恼,顺势拉起一旁的刘文秀和艾能奇,指了指堂下两侧的酸枝木大椅。

  “这里没有外人,什么总兵副总兵,那是做给朝廷天使和底下将校看的规矩。”

  “关起门来,咱们还是在义父帐下同锅吃饭的亲兄弟。”

  待几人各自落座,李定国也没有回主帅高台,而是搬过一张交椅,挨着孙可望下首坐定。

  他长叹一声,低头摩挲着手腕上的粗麻孝带,眼圈泛红。

  “大哥,我晓得你心里头有气,觉得朝廷越过你把大印交给我,是折了你的颜面。”

  “不瞒你们,在南京武英殿接旨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但皇上金口玉言,圣旨直接砸下来,我一个留在南京的质子,难道敢当殿抗旨不成?”

  李定国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三位兄长与弟兄。

  “咱们兄弟四个,自幼都是没爹没娘的苦命人。

  是义父把咱们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一口饭一口水地喂大,教咱们骑马砍杀,才有了今日的性命和前程。”

  “咱们四个自小相随,在刀山火海里滚了十几年,情同骨肉!”

  “如今义父尸骨未寒,棺木还停在万寿寺里没下葬,外头建虏就在大散关磨刀霍霍!”

  “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兄弟几个若是为了一方将印生出嫌隙,甚至自相残杀,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

  到了九泉之下,咱们有何面目去见义父!”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扣在老营最看重的兄弟情义上。

  坐在西侧的艾能奇是个藏不住话的直肠子,听得眼眶发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二哥这话在理!

  咱们四个是磕过头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义父刚走,谁他娘的要是敢闹内讧,我艾能奇头一个不答应!”

  艾能奇往前凑了凑身子,嗓门洪亮。

  “二哥,我老四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道道。

  不管你是总兵,还是大哥是总兵,我只问你两句话!”

  “头一桩,咱们什么时候出兵打过秦岭,把鳌拜那狗杂种的脑袋剁下来,给义父和凤县死难的一万多弟兄报仇?”

  “第二桩,你从南京回来,朝廷是不是照旧给咱们派发钱粮?”

  “只要能带着弟兄们吃饱饭、打胜仗,给义父报血仇。

  别说皇上封你当总兵,就是把脑袋拴在你裤腰带上,我也绝无二话!”

  这位先锋将向来只管冲锋陷阵,满脑子只有报仇和底下儿郎的吃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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