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能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身后的二十几个心腹。

  “主子爷您是不知道,张献忠那杀才根本没把小的们当人看!”

  鳌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吹了吹刀刃上的灰尘。

  这种有奶便是娘、见风使舵的绿营汉军,他入关以来杀得刀都卷了刃,多看一眼都觉得脏。

  “聒噪。”

  鳌拜冷哼一声,随手一挥。

  “这种三心两意的奴才留着也是祸害,拖下去,剥了棉衣充作辅兵,明日押上大散关城头去搬石头填坑!”

  身边的满洲戈什哈上前一步,架起刘大能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刘大能吓得魂飞魄散,双脚在地上乱蹬,扯着破锣嗓子拼命尖叫。

  “爷!主子爷留命啊!

  小的有天大的军情要报!小的清楚献贼老巢扎营的位置!”

  “慢着。”

  鳌拜擦刀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盯住了刘大能。

  “说说看,张献忠在哪?”

  戈什哈松开手,刘大能一屁股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竹筒倒豆子般喊了出来。

  “回主子爷的话!献贼那老狐狸自己没来大散关前线!

  他把兵马分作了多路,自己的中军大营就扎在南边的凤县附近!”

  鳌拜眉毛一挑。

  “还有呢?他各路兵马多少人,在凤县如何布置攻防,粮草囤在何处?”

  刘大能神色一滞,支支吾吾起来。

  “这……献贼防我们跟防贼一样,一进南郑就把我们圈禁起来,具体怎么布置攻防、有多少老营。

  小的……小的只是一个把总,实在探听不到啊……”

  “废物!”

  鳌拜脸色一沉,把鹿皮往桌上一摔。

  “张献忠中军在哪里,用得着你在这儿废话?

  就这点没用的东西也敢来讨饶,拖下去,直接扔城墙上填坑!”

  刘大能扯着嗓子发出凄厉的嚎叫。

  “爷!爷!别杀我!有一条绝密山路可以绕过前线,直插张献忠的凤县大营!

  张献忠把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几路大军全派出去了,如今他凤县的中军大营兵力空虚,就留了几千人负责接应转运粮草!

  只要绕小路杀过去,定能端了他的老巢!”

  鳌拜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台阶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瘫在地上的刘大能。

  “绕去凤县的小路?张献忠中军空虚?

  哼,谁晓得你这狗奴才是不是明军故意派来诈我的细作,想骗本帅分兵钻你们的口袋阵!”

  刘大能一把扯开自己身上破烂的靖虏营号坎,露出后背血肉模糊的鞭痕,哭得撕心裂肺。

  “主子爷明察啊!

  靖虏营那帮挨千刀的流寇,把我们这三千绿营降兵全编成了先登营,后头架着刀子和火铳,硬逼着我们扛着云梯去大散关下填坑送死!

  这两天关下死的千号人,全是我们绿营的弟兄啊!”

  他一边哭,一边指着身后那二十几个同样破烂的汉子。

  “小的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昨日趁着攻城硝烟大,这才带着这二十几个生死弟兄一头扎进深山老林,九死一生翻过山岭绕路过来投奔主子爷!

  小的们要是假投诚,岂会带这么多人一起过来?

  您就是借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拿自己的脑袋来骗主子爷啊!”

  鳌拜扫了一眼那二十几个面黄肌瘦、冻得瑟瑟发抖的降卒。

  这两日大散关下攻城的明军确实章法混乱,前排送死的炮灰明显是被督战队逼上来的。

  倘若张献忠当真把主力全撒了出来,凤县中军只有几千人看守粮道……

  鳌拜当即沉声喝令。

  “来人!把这二十几个人全部锁起来,关进不同的屋子分开严加审问,核对他们答话是否一致!

  但有半句对不上,立刻凌迟处死!”

  他转过身,冲身旁的亲卫甲喇额真一摆手。

  “备快马!你亲自跑一趟凤翔府,把这边的口供呈报给肃亲王,请王爷定夺!”

  凤翔府距离益门镇八十几里,快马加鞭不过两个时辰路程,豪格此时就坐镇在凤翔城内。

  夜色渐深,山风呜咽。

  十一月二十日凌晨,益门镇西侧五里外的密林中,无数黑影正趴在冻硬的岩石与枯草间。

  艾能奇嘴里嚼着一块冻硬的肉干,把脖子上的护喉铁片紧了紧。

  长达数日的山地奔袭,六千老营山地精锐个个衣衫被荆棘划破。

  “将军,前头的探子摸回来了。”

  一名千总猫着腰钻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镇子外头的岗哨位置都摸清了,鞑子防备虽严,但大半兵力都囤在南面靠着大散关北门的营盘里。

  镇子里的粮囤、草料场、马厩和军械棚都在北半截。”

  艾能奇吐掉嘴里的肉筋,抹了一把嘴角。

  “好!按原定计策行事!

  咱们这六千人,老子亲率四千弟兄绕到南面,待会儿火一起,直接扑大散关北门,把动静造得越大越好,缠住关城里的守军!”

  他转头拍了拍副将的皮甲。

  “剩下的两千人归你统领,专门负责摸进镇子烧粮!

  挑一千手脚最麻利的弟兄,带上全部的火油葫芦和松脂引火团,给老子分成五个小队,分别盯死镇里的官粮囤、草料场、军械棚、马厩、驿馆粮这些地方!

  分散突进,多点同时点火!”

  艾能奇竖起一根手指,沉声下令。

  “烧完就撤,绝不可恋战!”

  “得令!”

  副将重重抱拳,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三更天,正是人困马乏、熟睡最沉的时刻。

  益门镇外围的几处暗哨里,负责值夜的清军哨兵正缩在避风处打瞌睡。

  黑暗中,几道黑影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寒光一闪,哨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被捂住口鼻抹断了脖子,软绵绵地倒在雪地里。

  解决掉外围巡逻哨,一千名脚裹厚布、背负火油葫芦的靖虏营死士翻过低矮的土墙,分成五股钻进了益门镇的街巷。

  摸到镇西草料场和马厩外墙下的两支小队最先到位。

  领头的百总看准里头堆积如山的干草垛,将怀里的火油葫芦拧开塞子,用力甩了进去,紧接着擦亮火折子,引燃绑满松脂的火团,嗖嗖几声抛过墙头!

  轰——!

  干燥的饲草沾上火油与松脂,刹那间腾起数丈高的烈焰!

  同一时刻,镇东的柴垛、驿馆粮站、以及靠近中心的官粮囤外围,几十个火油葫芦同时炸开,火借风势,冲天的大火在黑夜中升腾而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马厩里的数百匹战马被烈火灼烧,发出凄厉的嘶鸣,撞断栏杆在镇子里四处狂奔。

  “走水啦!敌袭!有敌袭——!”

  凄厉的铜锣声与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睡梦中的清军士卒连甲胄都来不及穿,提着裤子、抓起兵器就往院子外头跑。

  可入眼处东南西北全是火光,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受惊的战马在街巷里横冲直撞,把不少没穿甲的清兵直接踩翻在地,整个益门镇乱成了一锅粥。

  守军根本判断不清到底有多少明军从哪个方向杀了进来!

  “杀——!破关就在今夜!”

  恰在此时,镇子南面、大散关北门外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与呐喊声!

  艾能奇率领的四千主力点燃了漫山遍野的火把,火铳齐鸣,朝着北门关墙猛扑过去!

  正在大散关北门附近值守的清军将领大惊失色,以为明军主力绕到了关后,慌忙调集兵马涌上北门城头迎敌。

  就在镇内清军惊慌失措、四处乱窜之际,行辕大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鳌拜只披了一件重甲,手里提着大刀,一刀将一个慌乱逃窜的绿营兵劈倒!

  “都给本帅站住!谁敢乱跑一步,立斩不赦!”

  鳌拜声如炸雷。

  “镇子里只有火光,听不见大队兵马的喊杀声,这帮贼寇人数不多,是摸进来烧粮的细作!

  传令各牛录,绿营兵就地救火,所有护军跟本都统走,封死各处街口,把摸进来的明贼全部截杀在镇子里!”

  主将一稳,原本慌乱的八旗精锐迅速反应过来。

  呜呜的牛角号声中,数百名披挂整齐的满洲八旗精锐结成严密的阵型,顶着浓烟与火光,顺着主街往各处起火点反扑过去!

  此时,外围点燃草料场、马厩和驿馆的三支明军小队得手后,见势头已起,毫不犹豫地转身往镇外撤退。

  然而摸到最深处官粮囤和军械棚的两支小队,刚用火油烧着了外围的十几座粮仓和军械棚子,还没来得及退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鳌拜亲率反扑过来的八旗精锐!

  “放箭!”

  狭窄的街巷里,八旗兵的重箭攒射而来,冲在前头的几十名明军死士身上没有甲胄,当场全身插满羽箭倒地。

  手里的火油葫芦摔碎在青石板上,把整条巷子都化作了火海。

  “顶不住了!

  鞑子反应太快,官粮囤里头冲不进去了!快撤!放响箭通知外头接应!”

  领队的百总左肩中了一箭,狠狠咬牙砍断箭杆,带着残存的弟兄抛下火油点燃断后。

  镇口负责接应的一千明军听到响箭,立刻用弓弩压制追击的清军,掩护着纵火队撤出镇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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