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贞运顿了顿:

  “且臣老迈昏聩,久居衢州山隅,未历朝廷大典,亦不知公卿礼度。

  若骤膺上公之位,恐仪度有失,不堪为天下士林表率,反贻笑于大方!”

  他停了数息,再度叩首:

  “南北两宗虽分立数百年,毕竟同气连枝,皆先圣遗泽。”

  “今日若以此易爵,南北自此生隙,同宗反目相倾,此绝非先圣所愿见!”

  “伏乞陛下收回成命,容臣归衢州,谨守家庙,了此残生!”

  躬身在一旁的钱谦益,身子挺直了些。

  他精研了一辈子礼法名分,正愁找不到最周全的说辞把这桩大案坐实。

  孔贞运这番推辞,句句扣在礼义名节上,恰恰撞在了他最熟谙的经义关隘里。

  钱谦益整肃袍服,朝御座作揖:

  “陛下,臣有言!

  孔博士所惧,皆是臣子守分之赤心。

  然以礼法、宗法观之,皆是过虑!

  臣请为陛下剖析,亦为孔公明辨!”

  朱由检坐回御案后:“讲。”

  钱谦益转过身,对着伏地的孔贞运,声音从容清亮:

  “孔公忧‘大宗世系三百年,一朝改易,士林将议南宗趁祸夺爵’。

  此言大谬!这是只知世系之旧,不知礼法之经!”

  钱谦益抬手向前一按:

  “《礼记·王制》明载:

  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绌以爵!

  衍圣公爵位,所以奉先圣、承宗祧,此乃朝廷公器,非曲阜孔氏一家私物!”

  “今孔胤植身膺世爵,却屈膝伪顺,更输粮伪清,助虏兵掠我生民,自绝于先圣之教,自干朝廷之法!”

  “这爵位,是因其失德背国而除,非南宗乘危而夺——此乃朝廷依古礼行天讨,天下自有公论!”

  钱谦益语气越发严厉:

  “且今日天下士林所共愤者,华夷失防、臣节扫地!

  北宗先降闯贼、再跪鞑虏,早已为海内清议所不齿!

  朝廷整肃失德,复爵于嫡长南宗,天下大夫方且称颂圣明,欢呼道统归正,何来非议南宗之理?”

  孔贞运趴在地上,后背紧缩,没有接话。

  钱谦益声音再度拔高:

  “公自谓才薄德浅,久居荒僻,不堪膺天下祀事之重。此更是过谦!”

  “衍圣公之设,其职在奉祭祀、表率士林,不在治军旅、理庶政!

  《礼记·祭统》有言: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福者,备也;无所不顺者,谓之备。”

  “公守衢州家庙三十载,谨祭祀、修谱牒、肃宗族,蔬食布衣,行止皆循礼法,数十年未闻微瑕!

  此即天下贤者之德,何言不堪?”

  钱谦益回身面向御案,躬身禀奏:

  “皇上属意于公,正取公三十年清谨端方、守节不移,可为天下儒者砥柱!

  若求济世戡乱之才,朝中自有文武公卿,何劳圣裔荷戈披甲?”

  他再次面对孔贞运:

  “公虑今日受爵,是彰先祖让爵之心为私。

  公这是只知让爵之迹,未知当年洙公让爵之至心!”

  “当年孔洙公值元世祖之朝,本是嫡长大宗,当袭衍圣公。

  洙公力辞不拜,以爵让北宗,其意岂是恶世爵而故作高态?

  彼时不忍弃衢州五世丘垄,更不忍南北争爵相残,欲全孔氏宗祀、保族人于鼎革之乱——此乃天下公义,非一身私让!”

  钱谦益甩平大袖,声震殿梁:

  “《中庸》有云: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

  今曲阜北宗自甘堕落,毁阙里之祀,圣道不绝如缕!”

  “公以端友公嫡裔,起而承继大宗,上以存先圣血食,下以安华夏道统,此正继洙公深志,成洙公未竟大节,方为孔氏千秋大孝!”

  “若徒守让爵虚名,坐视圣祀倾覆、道统沦于夷狄,那才是真负先祖,将洙公一片公心,化作一家私名!”

  “今日之事,非公一家一姓之荣辱,乃天下道统存亡所系!

  公若再固辞,反是置先圣祀事于不顾,置华夏大义于度外!”

  孔贞运整个人伏在冷硬的砖面上,双手用力扣着地面,胸口起伏不定。

  过了许久,老儒发出长长一口叹息,额头重重磕下:

  “罪臣……伏唯圣裁!”

  名分、道统、祖训、经义,全让钱谦益这张嘴给封死了。

  朱由检靠在龙椅扶手上。

  “钱尚书。”

  “臣在。”

  钱谦益躬身应道。

  “孔胤植认贼作父,引虏掠民,犯的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朱由检沉吟片刻。

  “不过,衍圣公的位子立了数百年。

  朕若是直接下一道中旨废了他,外头那些道学先生、东林清流,难免要到处嚼舌根。

  说朕是以天子之威擅动圣裔,以一人私怨毁天下道统。”

  钱谦益心思飞转。

  皇帝要办铁案,要让天下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更要拉着整个朝廷百官一起。

  “陛下圣断!”

  钱谦益深深作揖。

  “衍圣公乃天下文脉所寄,位在上公。

  臣身为礼部尚书,掌天下纲纪重任。

  臣请明日一早正式上疏,参劾曲阜孔胤植背国从虏、辱没先圣大罪,明正典刑,力主废其封爵!”

  朱由检收回手掌:

  “光你一人上一道奏疏,可压不住天下士子的嘴。”

  钱谦益立刻接茬:

  “臣请旨,诏开九卿科道廷议!”

  他抬起头,满脸正色:

  “由礼部牵头,召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通政使、大理寺正卿,并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

  共议孔胤植降虏附逆之罪!”

  钱谦益喘了一口气,语调拔高:

  “把锦衣卫拿到的口供、账册、降表,当堂摆出来。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定他背国从逆的死罪。

  九卿画押,科道附署。

  废黜伪爵、改立南宗,这是朝野公论、天下共识。

  谁敢替逆贼说半句话,便按通虏罪一体论处!”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

  皇帝下旨,那是天子行私怒;

  群臣廷议定罪,那是天下公讨,借着礼部与百官之手变成朝廷共识。

  “准奏。”

  朱由检拂袖。

  “礼部连夜草拟章程。

  廷议定案,立行明诏昭告十三省:孔胤植身为大宗,背国从虏,自绝于孔氏宗祧,永革衍圣公爵,剥夺奉祀之权。

  迎衢州南宗嫡长孙,入继大宗,承袭衍圣公世爵,奉祀先圣。”

  伏在地上的孔贞运浑身战栗,叩首发出一声闷响:“臣……谢陛下隆恩!”

  “孔卿平身。”

  朱由检换了温和口吻。

  “南宗委屈了数百年,自今日起,天地复明。”

  孔贞运两腿发软,扶着地砖站起,身子依旧弓着。

  朱由检看着这个老儒,继续道:

  “南宗既然接了正统,南京已有应天府学文庙,此乃留都官方祭孔之地,无需靡费民力重修大庙。

  朕会在文庙东侧拨出一块官地,为你建衍圣公府,府内设私家家庙,供尔等岁时祭祖。”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至于衢州老家,祖茔不能动,老家庙也不得废。

  朕赐御笔匾额‘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家庙’,颁赐整套内府青铜祭器,升格衢州祭典。

  南宗的根基,永镇东南。”

  孔贞运老泪纵横,再次躬身:

  “陛下仁厚,成全臣宗祖血食,臣粉身碎骨难报天恩!”

  文墨官司定在金陵朝堂,但千里之外的曲阜,绝不可能靠几份告示就乖乖就范。

  朱由检折回御案后。

  “大伴,传李若琏。”

  不过片刻,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快步入殿,单膝落地:

  “臣李若琏,参见陛下。”

  朱由检拿出一枚金牌。

  “曲阜孤悬山东,北面距兖州清军大营不足百里,建虏哨骑随时能南下。

  若是等廷议有了结果再去办,孔胤植早就收拾金银细软逃去济南,甚至引着建虏洗劫孔庙、反咬朝廷一口。”

  朱由检压低声音:

  “着锦衣卫精骑一千,会同凤阳府驻防的云骑营五千精骑,昼夜奔袭曲阜。”

  李若琏接话:

  “臣领旨!敢问陛下,进城之后,如何行事?”

  “封锁四门,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出入。”

  朱由检道。

  “云骑营在外围扎寨,扼死兖州南下各处路口,绝不准放进一个建虏细作,也不准孔府漏出半点信。

  锦衣卫持密旨把孔胤植、近支管事、内院账房,统统锁进偏院。

  查封内库,抄走所有账目,清查孔家在山东各府匿报的私田与囤粮。”

  朱由检看着他:

  “待朝廷明诏一到,立刻动手抄没。”

  “抗拒天差者,按通敌从逆论,当场格杀。”

  朱由检声音猛地一收,话锋陡转。

  “但是有一处地方,任何人敢动一砖一瓦,朕剥了他的皮。”

  “曲阜孔庙,是先师正道所在。

  一株古柏、一块御碑、一间偏殿,谁敢磕碰半点,按谋大逆论处,立斩不赦。”

  “传谕入城将士:全军进城,严禁兵卒踏入大成殿半步。

  春秋大祭,礼制照旧如常。

  朝廷会遣礼部官员常驻曲阜监礼。

  北宗手里的孔庙管理权、祭田租税,全数收回官府直管;

  但祭祀香火,一概不准断绝。”

  朱由检冷哼一声:

  “首恶止诛孔胤植及通虏主事数人,其余族众概不株连。

  遴选近支有德者留奉阙里祀事,余者各归本籍,分田耕业,一体为民。

  朕杀者,汉奸逆贼也;非灭孔圣之法嗣也。”

  钱谦益垂头站在一侧。

  这道军令兼顾了大义与杀伐。

  诛逆贼,保圣庙,夺田产,存香火。

  李若琏抱拳:“臣遵旨!”

  “去办,一人双马,即刻启程。”

  “臣遵旨!”

  李若琏接过金牌,大步踏出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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