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里,李淏继承王爵后,便在汉城扩编御营厅,购入火器,增筑北疆山城。

  遣密使渡海联络东南郑氏,苦心筹划北伐。

  只是彼时满清已坐大中原,朝鲜国力衰微,终成泡影。

  兵部左侍郎吕大器拱手问道:

  “既然这王世子心向大明,朝廷可要依常例降旨,遣正使册封,以安其心?”

  “按常例?”

  朱由检摇摇头:

  “若是大张旗鼓去汉城宣诏,反倒平白折损了一枚暗子。”

  钱谦益耳皮一动,身子躬得更低。

  朱由检落座。

  “着登莱巡抚选拔干练之人,扮作走私商贾,由海路潜入义州。”

  “不见李倧,只寻李淏。”

  偏殿内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越过国主,私通储君,本是乱邦之策,但在眼下的大局里,却是一柄直刺要害的暗刃。

  “告诉李淏,”

  朱由检道。

  “大明认他是李氏正统世子。而且还要借一块地给朝鲜用!”

  李邦华身子一震:

  “陛下所指,莫非是靠近鸭绿江的凤凰城及周边?”

  “正是。”

  朱由检快步走到舆图前,掌心压在鸭绿江北岸:

  “吴三桂在辽南焚毁堡寨,建虏守军往北收缩,鸭绿江畔的凤凰城、镇江堡一带,数千顷良田抛荒闲置。

  草深没马,四野不见炊烟。”

  “传谕李淏:大明默许朝鲜平安道、咸镜道的流民饥民,私渡鸭绿江,占领凤凰城荒田开荒。”

  李邦华思绪飞转,下颌花白的胡须颤动起来。

  朝鲜北地苦寒,山多田少,边民长年忍饥挨饿。

  只要听闻江北有大片肥沃无主之地,纵有官府刀斧弹压,也休想拦住这群亡命求活的饥民。

  朱由检继续道:

  “若建虏发觉,遣使去汉城问罪,李淏大可双手一摊,推说是北边流民顽劣偷渡,官府捕盗不及。”

  “多尔衮在关内分身乏术,沈阳与辽阳兵力被吴三桂抽空,根本抽调不出大队兵马去围剿散落深山老林的数万野民。”

  李邦华忍不住连连顿首:

  “陛下此计甚绝!”

  “不费朝廷一石军粮,不调天朝一兵一卒,单凭这些求活的朝鲜饥民,便能把辽东边境数千顷废田重新变成庄稼地。”

  “流民要在关外扎根,为了护住粮田,自会抱团修筑木寨土堡。

  建虏若是来抢,他们是现成的哨卡;

  关宁军若是自海上卷土重来,他们就是绝好的带路人与后勤营。”

  李邦华胸膛起伏:

  “平白在辽东后背辟出几百里缓冲要地,还给建虏心口扎了数不清的硬刺!”

  朱由检收回手掌,坐回御案:

  “登莱水师从辽东缴获的粮秣里,拨出两万石,就近在石城岛立市,低价卖给这些越境的流民作冬粮与麦种。”

  台下几人肃然领命:

  “臣等这就拟定机要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往登莱!”

  重臣领命,事务分派清楚。

  “下去办事吧。”

  几名阁臣躬身告退,殿门处传来轻缓的脚步与袍服摩擦声。

  钱谦益跟在李邦华与吕大器身后,低着头,心里直打鼓。

  按天朝旧制,朝鲜是大明头号属国。

  凡是藩国承嗣、立储、朝贡、册封,哪怕只是草拟一道抚慰的玺书,都得严谨地走礼部的手续。

  得由他这个礼部尚书带着祠祭司、主客司的属官拟定表文格式,再指派正副使臣出海宣诏。

  可眼下,圣上的路子野得吓人。

  让登莱巡抚暗中遣密使泛海;

  绕过朝鲜国主,私联那卧薪尝胆的王储;

  默许外藩饥民偷渡越境开荒。

  这等关乎属邦社稷的大事,连回礼和表文都不用明发,全走登莱巡抚衙门与通政司的军机密匣。

  兵部管了边镇水师,户部管了转运粮秣,锦衣卫负责密谍。

  从头到尾,哪里有半分需要礼部出面走仪程的地方?

  钱谦益心里泛苦。

  合着天子火急火燎把自己召进宫,就为了听自己抖搂一番李倧当年在三田渡受辱的陈年旧事?

  御案后,朱由检的声音平缓传来。

  “钱爱卿留下。”

  钱谦益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心头突跳,连忙敛起官袍,回身肃立。

  李邦华与吕大器侧目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垂着手退出了乾清宫。

  朱由检合上辽东的捷报,抬眼看向钱谦益:

  “给钱爱卿赐坐。”

  小太监搬来一张覆着青缎的锦墩。

  钱谦益不敢实坐,只挨了半边屁股,脊背绷得笔直:

  “谢陛下恩典。不知陛下独留老臣,有何圣谕?”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话,只转头对王承恩递了个眼色。

  “大伴,召翰林院五经博士孔贞运陛见。”

  这一声吩咐落下,钱谦益坐在锦墩上,神色不由得一怔。

  孔贞运?

  翰林院里清贵文臣堆成了山,可一个正八品的五经博士,在这金陵帝都里不过是个微末得不能再微末的闲散官职。

  平日里连大朝会都只能站在殿外台阶最底下吹风,天子召见重臣议定海东大计,怎会突然传这么一个芝麻小官?

  钱谦益在脑子里翻检这个名字,一时间想不起是哪房人物。

  朱由检抬起手,在御案边沿那包用黑布裹着的物事上点了两下。

  “大伴,把李若琏递上来的密奏,拿给钱爱卿过目。”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捧起那层黑布包裹,走下玉阶,递到了钱谦益面前。

  黑布索扣解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线装账册,以及数份泛黄的信函和带血手印的供状。

  钱谦益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额角便渗出一层细汗。

  “崇祯十七年四月,伪顺军郭升部入兖州,孔胤植即去大明正朔,奉永昌年号,缴出衍圣公印信,受大顺政权册封。”

  “五月,多尔衮入京师,山东兵祸四起。

  六月,伪清固山额真巴哈纳率部南下兖州,孔胤植遣族人孔闻诗赴军前输诚,许为内应。”

  “九月初一,孔胤植正式上《初进表文》于北京,尊奉伪清正朔。

  同月,伪清廷降旨准其仍袭衍圣公爵,赐银百两、蟒缎二匹,敕令有司保护孔庙孔林,凡属祭田尽免赋税徭役。”

  “是年秋,伪清开征山东秋粮,兖州、济宁各乡多有抗粮不纳者。

  孔胤植以圣裔名望传檄各州县劝谕输粮,又于本府所辖各庄田严催租赋,私设刑堂拷掠抗租佃户,前后勒毙一十六人。

  州县官府畏其权势,皆不敢过问。”

  字迹极细。

  那最底下的口供上,鲜红的手印赫然是曲阜孔府内院管事的画押。

  后面还压着几份私函的拓印。

  白纸黑字,全是那位大明亲封的衍圣公孔胤植写给摄政王多尔衮的乞降辞句,言辞极尽谄媚。

  继续翻阅:

  “崇祯十九年九月,伪清兵南下劫掠。

  曲阜衍圣公孔胤植遣家奴赴虏营,献白银一万两、粮三万石。

  贿求虏兵勿掠孔府庄田,阙里一族赖以暂免兵燹。”

  钱谦益的手指抖得压不住纸页。

  他一页页翻看,呼吸逐渐沉重,冷汗直冒。

  曲阜,衍圣公!

  那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庙,是历朝历代奉若神明、号称与国同休的圣裔大宗。

  崇祯十七年三月京师倾覆,天子一路南渡受尽磨难,天下士子扼腕痛哭。

  可曲阜孔府倒好。

  城头变幻大王旗,李自成来了他们拜闯贼,建虏来了他们跪多尔衮。

  胡尘未落,清廷的敕令刚下,香案就已经摆到了大门外,甚至还替建虏催收汉民的口粮,私刑打死抗粮的农夫!

  贪墨匿税是死罪,通敌降虏更是十恶不赦。

  钱谦益脑子里嗡嗡作响。

  而天子方才宣召的那个名字。

  孔贞运。

  那是圣裔支脉,浙江衢州的孔氏南宗!

  钱谦益身为东林文宗,掌天下礼法文脉,对南北二孔数百年的旧案清清楚楚。

  当年北宋靖康之变,金兵踏破汴京,中原陆沉。

  建炎二年,宋高宗赵构在扬州举行郊祀大典,召孔子第四十八代嫡长孙、世袭衍圣公孔端友南下陪祭。

  彼时金军铁骑横扫中原,宋高宗仓皇渡江,孔端友舍弃了曲阜万贯家财,领着百余近支族人护驾南迁。

  南渡之时,孔端友带走了孔氏家族的核心信物——子贡亲手雕刻的孔子夫妇楷木圣像,以及累朝礼器、历代谱牒。

  建炎三年,宋高宗感念其护驾之忠,颁旨赐家衢州,拨给官田,准其自建家庙、岁时祭祀。

  这就是衢州孔氏南宗。

  在南宋偏安的一百五十年里,朝廷公认、天下士人尊奉的孔氏嫡长正统,是身在衢州的南宗衍圣公。

  至于曲阜老家,不过是孔端友南下时,留下其弟孔端操照看祖茔。

  后来金人占了北方,为了拉拢汉人士绅,大笔一挥,册封孔端操之子孔璠为衍圣公。

  南北两宗,自此分立。

  到了元朝一统天下。

  忽必烈查核孔氏世系,深知南宗才是嫡长血脉,特下严旨召南宗第五十三代孙孔洙北上大都,准备让南宗接回衍圣公世爵。

  可孔洙在殿前推辞,以衢州先祖庐墓、家庙在此为由,恳请将爵位让给留守曲阜的族弟孔治。

  忽必烈准了。

  这一让,让出了几百年的天地之别。

  曲阜北宗占着通天富贵、数十万亩免税良田。

  而真正带着圣像南渡的嫡长南宗,从此泯于东南一隅,数代沦为平民,守着破败家庙过活。

  直到正德元年,武宗皇帝南巡,见南宗后裔衣冠同于庶民,这才降旨怜悯。

  赏了个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正八品,准其专主衢州家庙祭祀。

  “咕咚。”

  钱谦益咽了一口唾沫。

  他捧着沉甸甸的案卷,心越来越慌。

  天子这是要掀桌子,单独留他,是要他来掀这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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