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金陵城的秋风,透着一股清爽。

  乾清宫里。

  大案上堆着厚厚一摞从江北加急送来的告急文书。

  朱由检站在窗前,负手看着广场上,从紫禁城外被风卷进来的落叶,叹了口气。

  案头那几份军报,字字浸透着淮北百姓的血。

  凤阳西面十余州县遭劫掠,庄子村落尽数成了火海;

  淮安中北部,多铎手底下的八旗骑兵纵兵洗劫,横尸遍野。

  虽说云骑营昼夜驰援,起到了牵制的作用。

  黄得功更是出了奇兵去偷袭邳宿渡口,一把火烧了浮桥,逼得多铎收缩兵力不敢深入。

  可建虏所过之处,早已满目疮痍。

  房子被点,秋粮被抢,成千上万的青壮男女被麻绳穿成长串拖往北方,走不动的病弱老者直接被挑翻在路沟里。

  “建虏所过,皆为白地。”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低哑,带着压制不住的戾气。

  “这便是朕的大明江山,这便是朕治下的子民!”

  暖阁内,几名朝臣垂首肃立。

  户部尚书史可法眼眶发红,两只手缩在官袍大袖里轻微颤抖。

  督政府左督政李邦华则是挺直了干瘦的身板,下颌花白的胡须随着粗重的喘息一下下抖动。

  “陛下息怒,淮北遭劫,臣等万死难赎。”

  史可法迈出半步,声音发颤。

  “多铎主力已经退回渡口。

  眼下江北各州县正在收拾残局,掩埋尸骨。”

  吕大器掏出一封火漆加急文书,双手举过头顶。

  “襄阳城堵胤锡送来的急报。

  建虏西路拜音图的主力折回了南阳,在城外黄土梁扎下硬寨,同城内守军互为犄角。

  北伐营主力顿兵城下,粮道长达两百多里,眼下正同建虏对峙。”

  首辅李邦华将拟好的条陈送上御案。

  “内阁已有票拟,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大步跨回案前,目光扫向纸面。

  北伐营渡过汉江,把建虏的西路军逼回南阳,这一步围魏救赵的棋,已经走成了。

  可若是逼着他们拿血肉去撞黄土梁与南阳坚城。

  不仅数万人马要折进去大半,一旦两百里粮道被清军马队掐死,整支大军都会当场溃散。

  “内阁的意思,是让北伐营退下来?”

  朱由检抬起眼皮,看向台下诸臣。

  李邦华抱拳出列,声若洪钟。

  “北伐营主力可以在十月下旬,随州德安完成秋收之后。

  全军自南阳撤至新野、邓州一线!”

  李邦华生性刚正,平日对投降过来的流寇防得极紧,可在军旅调度上,却想得极为透彻。

  “南阳距襄阳两百里,而新野、邓州距襄阳不过一百二十里!

  粮道缩短了将近一半!

  粮食能走汉水水运直抵樊城,再由陆路短驳送往前线。

  人力、脚力的损耗,能当场削去三成以上!”

  史可法赶紧在一旁接茬。

  “新野与邓州经战乱荒废,遍地都是无主的荒田荒地。”

  “可令北伐营全军就地屯田休整,既能省下朝廷拨粮的脚费。

  又能让这群骄兵悍将手里有活干,免得窝在襄阳生出变故。”

  朱由检屈起食指,在桌案上敲击了两记。

  “撤兵是老成持重之见,可德安怎么办?

  拜音图这路建虏,原本的胃口就是冲着德安府的秋粮去的!”

  “内阁条陈里已有定计。”

  李邦华沉声道。

  “让李过从北伐营主力里抽调五千精锐步骑,南下进驻襄阳与德安之间的枣阳县!”

  “枣阳卡在两府的咽喉上。

  要是拜音图胆敢绕过邓州再次南窜,枣阳这支兵马便能顺势出军,袭扰建虏后路!”

  朱由检挪步走到挂着的舆图前。

  调兵遣将算得合情合理。

  可打仗打到这一步,拼的早就不单是马刀和长枪,更是粮草与民心向背。

  淮安与凤阳的血海,决不能在湖广再淌一次。

  “德安盛产棉粮,眼下正是秋收。”

  朱由检转过身,看向史可法。

  “前线大军后撤,德安地方上的粮秣如何固守?

  既要收粮防虏,又不能逼得百姓造反,户部有何章程?”

  谈及钱粮,史可法神情凝重,弓身作答。

  “回陛下,户部拟定德安聚粮固守之策。”

  “先留足小民一冬口粮与来年麦种,次留本州县备荒常平之粮,再收朝廷正额税赋。

  若是仓廪仍有富余,方由官府出银,平价和籴(dí,入米的意思)!”

  史可法心思深沉。

  “断不可本末倒置!

  若是像以往那般,大军一到便将百姓仓底掏空,乡民没了生路,不等建虏的刀砍下来,自己先揭竿从贼了!”

  “书生之见!”

  李邦华冷喝一声,当堂打断了史可法的话头。

  “宪之,地方官吏是副什么嘴脸,你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这道文书发下去,到了底下的知县、粮胥手里,谁管你什么先后次序?”

  李邦华大步跨前。

  “如今乱世,底下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胥吏,只会拿刀顶着百姓的后腰,连麦种带口粮搜刮得干干净净!

  转头再倒卖给黑市奸商,借着建虏南侵大发横财!”

  史可法面颊泛白,嘴唇动了动。

  “本部自会下文,严加申饬……”

  “申饬就有用吗!”

  李邦华性如烈火,撩起官袍朝朱由检长揖到底。

  “陛下!乱世当用重典!德安乃至整个湖广督粮防务!

  臣举荐一人,可专督此政!”

  朱由检抬眼望去。

  “保举何人?”

  “原兵部侍郎余应桂!”

  暖阁内,几名臣子互相对视,都轻轻点了下头。

  余应桂这根硬骨头,在朝野间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当年做御史,连上七封奏疏参劾首辅周延儒;

  后来督理军务,当面同权倾朝野的杨嗣昌硬顶,满朝文武无人不知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更为关键的是,他历任湖广巡按、湖广巡抚,从底层县令一步步爬上来。

  民政、军务、粮饷的门道摸得透彻无比,在湖广老吏面前是威严极重的老上司。

  “余应桂……”

  朱由检略微思考,此人确实合适。

  “准奏!

  余应桂复兵部侍郎加右佥都御史衔,总督湖广粮饷,巡察各府防务,即刻动身赶往德安!”

  朱由检抓起朱砂御笔,奋笔疾书。

  “传朕手谕,到了德安各处集镇,必须张榜公布官府当日和籴粮价,告知建虏恶行,买卖全凭自愿!

  购粮银钱由朝廷专设的粮官当场交割,绝不许经过州县差役之手!

  谁敢拖欠克扣小民一文粮银,立斩不赦!”

  “所有税粮、采买余粮,一律向水运码头集中,由经制卫军沿途押运!

  敢有士卒擅闯民宅借机抄掠者,按兵匪论处,直接枭首示众!”

  “各处收聚的粮食,通通运进府城坚城!

  绝不可在荒野小镇囤积大粮,免得建虏突袭,资了敌寇!”

  朱由检沉吟片刻。

  “不仅是湖广。”

  “江北各府无长江天险可守。

  南北对峙,这些地方难免都得遭到建虏的劫掠。”

  “传旨江北各府州县,照此法聚粮固守,余粮全往大城坚垒转移!

  另责令各道,在大别山、芒砀山等险峻山寨里,秘密屯积军粮,以备后变!”

  李邦华肃容躬身。

  “陛下圣断!更应遣出巡按御史,分赴江北,专查坚壁清野之政。

  谁敢借机盘剥祸民,先斩后奏!”

  朱由检点点头。

  “内阁同吏部,拟份名单上来。”

  “臣等遵旨。”

  几名重臣垂着手,退出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坐回龙椅。

  大明天下到处都在漏风,拆了东墙补西墙的烂摊子,他收拾了十九年。

  “召李若琏过来。”

  一刻钟后,一袭飞鱼服入殿:

  “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恭请圣躬安。”

  朱由检靠着椅背:

  “朕安。”

  “朕交代的那桩差事,查清楚了?”

  李若琏从宽袖内掏出一叠用黑布裹着的册子,高举过头:

  “回陛下,北镇抚司挑了六十名得力缇骑,蹲在山东各州县一年有余。

  历年侵占的官田、瞒报的丁口、私通北边的书信,全核实清楚了。

  账本和画押口供都在这儿。”

  朱由检接过黑布包,解开绳扣。

  里面厚厚一叠账册,全用极细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

  哪一年占了济宁的熟田三千亩,哪一月收了登莱海运的干股……

  最底下,压着几份血红手印的管事口供。

  朱由检一页页翻过去,合上账本,扣在桌角。

  “办得不错,赏银五百。”

  李若琏伏在地上:

  “全赖陛下调度有方,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站起身:

  “内阁刚定了章程,要在湖广和江北聚粮固城。

  朝廷的政令发下去,底下那帮豪绅胥吏,正愁没有机会发国难财。”

  朱由检看向李若琏:

  “锦衣卫的暗桩散出去,给我盯死沿途的官仓、粮市和渡口。

  凡是借着朝廷收粮的名义低价硬夺、私自加税,或者把军粮转手倒卖给商号的,不必经三法司过堂。

  拿到确凿凭证,即刻抓人密奏上来。”

  “臣领旨!”

  李若琏抱拳。

  “臣定叫这帮蛀虫无处可躲。”

  “下去办事。”

  “臣告退。”

  李若琏倒退着出了暖阁,殿内重归寂静。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手指在那份黑布包上敲了两下。

  次日。

  户部尚书史可法,双手捧着一份条陈,躬身递了上来。

  “陛下,淮北各州县遭建虏铁骑践踏,残破不堪。

  内阁同户部通宵核议,拟定三策,请圣裁。”

  朱由检接过来展开。

  条陈写得很工整:

  第一条是蠲免,淮北与凤阳受灾地方,免征今年秋粮与练饷,三年不派徭役,先稳住民心;

  第二条是赈济,从没受灾的几个县调拨常平仓粮米,给流民发救济口粮,防止饿死人;

  第三条是复业,官府出银采买麦种农具,招抚散落在野外的农户回乡种地,修整被毁的沟渠水利。

  朱由检看完,把条陈递给一旁的秉笔太监:

  “老成持重。准了,发给各地巡抚,照章办。”

  史可法站在台阶下,却没有退出去的意思。

  他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发抖。

  朱由检挑起眉毛:

  “史卿还有难处?”

  史可法撩开绯红袍服,双膝跪地:

  “陛下!臣身为户部尚书,未能替君父分忧,罪该万死!

  可……可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银子了!”

  史可法低着头,声音发颤:

  “西边靖虏营打汉中,侯恂天天派快马来要转运脚费、买粮银子;

  北伐营在南阳跟虏军死磕;

  江北防线上刘良佐、黄得功要犒赏军心,降官降卒要发安家银;

  这会儿凤阳和淮北又被建虏洗劫,原本指望的秋粮全泡了汤,还要户部贴几十万石粮食救兵灾……”

  史可法抬起头,满脸苦涩:

  “陛下,户部太仓银两支绌,上月连发诸军开拔行粮,库储已竭。

  今岁被兵州县概行蠲免,仅江南数府解运秋税,扣去漕耗,仅敷京官俸给。

  军饷与赈济两端俱急,若粮饷不继,兵恐哗溃;

  民不得救,恐生内变。伏惟陛下圣裁。”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静静看着跪在下面的户部尚书。

  要钱。

  从北京到南京,天天都是要钱。

  内阁要钱,六部要钱,总兵要钱。

  “户部账上,还剩多少?”朱由检开口问。

  “不足十二万两。”

  史可法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殿内鸦雀无声。

  良久,史可法狠狠磕了一个头:

  “国难当头,臣斗胆恳请陛下……动用内帑,以解燃眉之急!”

  朱由检抄出来的家底。

  外廷这些文官,一缺银子,眼睛就全盯在天子的内帑上。

  朱由检站起身,踱步到案前。

  他很清楚,这笔钱不能省。

  军心民心一旦散了,内帑留再多银子也是给建虏做嫁衣。

  “行了,别跪着了。”

  朱由检摆摆手,语气发沉:

  “内帑拨银五十万两,解交户部。”

  “三十万两作各路前线军饷和犒赏,二十万两专款用于淮北赈灾与买种。”

  朱由检盯着他。

  “户部派专员盯牢,谁要是敢贪墨这里头一文救命钱,朕剥了他的皮。”

  史可法连连叩首:

  “臣代万千军民,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没接他的话。

  他转过身,手掌压在御案角落的黑布包上。

  虽然从北京带下来不少抄家的银子,但到处都要花钱,此时内帑也不足三百万两了。

  得找地方补补了。

  就在此时。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高亢凄厉、却透着狂喜的尖叫,撕裂了整个紫禁城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

  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喊:

  “大捷!辽东大捷!”

  (四千二百字大章,把那天少的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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