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破晓。

  新野通往随州的官道上,黄土漫天卷起。

  镶黄旗满洲固山额真拜音图端坐于枣骝马上,看着望不到头的行军大队。

  秋风扑面,带着几分中原特有的干燥与萧瑟。

  此番清廷分兵三路南下劫掠。

  东路豫郡王多铎先掠沂州,再掠淮安,中路罗洛浑搅凤阳。

  而他拜音图总领的西路大军,顺势插向湖广北境,南下德安府。

  这一路兵力算不得充裕。

  肃亲王豪格正提兵在陕西平剿反贼,抽调了三旗大量精锐。

  拜音图麾下虽顶着镶黄、正黄、正蓝三旗的旗号,满洲八旗却不过四千人。

  为了补足编制,摄政王多尔衮给他添了四千蒙古骑兵,以及四千汉八旗火器营。

  一万两千人马,加上数千包衣。

  若是打攻坚克府的大仗自然捉襟见肘,但趁着秋收劫掠湖广乡野,抢夺一府丁口钱粮,绰绰有余。

  “额真,过了前头的邓州界,再行百里,便是德安随州地界了。”

  身旁一名披着鱼鳞铁甲的镶黄旗甲喇章京催马靠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将军,咱们这路出发最晚,其他两路早掠得足实了。

  这德安府棉花不少,也算趟肥差。”

  拜音图并未搭话,他性格沉稳,在没有劫掠完返回南阳前,都不会放松警惕。

  踏踏踏!

  前方的官道上,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三骑清军哨骑一路狂飙,马腹两侧全是白沫。

  骑手勒马翻身,单膝跪地。

  “额真!祸事了!”

  为首的斥候满脸泥污汗水,手直指西面。

  “襄阳的明军……渡江了!”

  拜音图手背青筋暴起。

  “说清楚!哪来的明军?多少人?”

  “是襄阳的明军!原伪顺军的那帮贼寇降兵!”

  斥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粗喘。

  “满眼全是红旗,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先锋正朝着南阳府城扑过去!”

  “其营盘绵延,推车上全是云梯、撞车、鹅车……看那架势,是要一鼓作气把南阳城攻下来!”

  周围几个甲喇章京的脸色当即大变。

  “南蛮子疯了?他们不缩在城里守家,敢主动打过江来?”

  “南阳城里虽然增援了不少驻军,但此前连丢荆州襄阳,贼军显然擅长攻城。

  若是南阳丢了,咱们的粮道和归路就全被切了!”

  几个满洲将官急躁起来,有人拔刀,有人调转马头。

  狭长的行军队列顿时骚动起来,战马响鼻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都闭嘴!”

  拜音图猛地抽出一记响亮的马鞭,止住慌乱。

  老将满脸横肉紧绷,扫过骚动的众将。

  “慌什么!大清的天塌不下来!”

  他勒转马头,高声断喝。

  “传我将令!巴牙喇出列,立镶黄大纛!”

  “呜——呜——呜——!”

  低沉浑厚的牛角号声在中军吹响。

  原本往前蠕动的行军队列慢慢停住。

  拜音图立于高坡之上,指令一道接一道。

  “前锋蒙古骑兵,立刻停止前插!就地调转马头,散开五里放警戒哨!”

  “中军满洲八旗,占领官道两侧的高岗、土坡!”

  “汉军火器营听令,辎重大车全体就地掉头,车厢向外围成车垒,护住火药与红衣大炮!”

  “无本额真将令,敢有擅自乱退、冲击阵列者,立斩不赦!”

  浮躁的气氛被强压下去。数千身披重甲的满洲兵迅速散开,抢占两侧制高点。

  四千汉军包衣与炮手拼命吆喝着骡马,将沉重的大炮和辎重车调转方向。

  以车为墙,护卫中军。

  队伍未乱,建制不散。

  片刻之间,一支准备南下的进攻队伍,迅速完成了断后转前、壁垒分明的防御阵势。

  甲喇章京策马赶来。

  “额真,咱们这就全速赶回南阳?”

  “不能急。”

  拜音图遥望着南阳方向的天空,眉头下压。

  “襄阳那帮人,都是当年跟着李自成滚出来的流寇。

  最擅攻城拔寨,也最擅设伏打援。”

  “他们必然探到咱们大军在野,还敢大张旗鼓去啃南阳,这是算准了咱们不得不救!”

  “若是咱们不管不顾一头撞上去,半道上冷不防被他们设伏啃上一口。

  不仅救不下南阳,还得乱了建制!”

  救南阳是必须的。

  南阳是这路清军退回河南、北归黄河的根本要道,绝不容有失。

  但不能顺着明军的步调走。

  拜音图转头看向蒙古八旗副都统鄂齐尔。

  “鄂齐尔!”

  “末将在!”身材敦实的蒙古将领抱拳应道。

  “你带两千蒙古轻骑,挑脚力最好的战马,一人双马,向明军探去!”

  拜音图跨前一步。

  “记住,你的任务是迟滞,而不是硬拼!”

  “给老子绕到明军攻城部队的侧翼与后头,散开了放箭!

  打乱他们的攻城节奏,别让他们把营盘扎稳!”

  “记住,不得恋战,不得深陷重围!若是被明军骑兵缠上,提头来见!”

  “是!”

  鄂齐尔捶胸领命,拔转马头厉声咆哮。

  两千彪悍的蒙古轻骑脱离大队,卷起漫天烟尘,向着西面狂飙而去。

  打发走前锋,拜音图长刀入鞘,看向身后的众将。

  “就地休整一日,明日返回南阳!”

  两日后,南阳城东南五里,黄土梁高地。

  远处的南阳城已隐约可见。

  古老的青灰色城墙周围,漫山遍野的红色旌旗迎风招展。

  数不清的明军兵卒推着笨重的巢车、云梯向城下列阵。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哪怕隔着数里地,依然震得人心头发颤。

  南阳城头上,狼烟滚滚,隐隐传来零星的炮击声。

  “额真!咱们主力压上去,合力冲他们个措手不及!”

  “进城?还是冲阵?”

  拜音图冷哼一声,手中的马鞭指了指眼前这处地势开阔的高岗。

  “咱们既不进城,也不冲阵!”

  “在这扎下深沟高垒,俯瞰南阳东面与南面。

  明军要想攻城,侧翼就得暴露在咱们骑兵的马蹄之下!

  他们若想掉头来啃咱们的大营,城里的守军就能反咬一口!”

  “深沟高垒,凭险而守!把汉军的佛朗机炮全推上来!”

  炮口分作两路。

  一路调转方向,居高临下直指明军攻城大阵的侧肋。

  另一路则牢牢扼守通往营盘的几条必经官道。

  鸟枪手沿木栅挖掘深壕,排开三层鹿角拒马。

  八旗的精锐骑兵则在主营后方饮马休整。

  远处的明军大阵显已察觉到了这处致命的威胁,数队骑兵开始往侧翼游弋警戒。

  拜音图立于高处,望着南阳城下的漫天红潮,面皮紧绷。

  襄阳的明军不是乌合之众,动静之间颇有章法,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才跨过汉江北上的。

  “笔墨!”拜音图低喝一声。

  身旁的文书立刻捧上纸笔托盘。

  拜音图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两道军报。

  “一道,八百里加紧飞递北京摄政王驾前!

  报知朝廷:南阳突遭明军重兵进犯,西路南下之策受阻,臣拜音图现扼守城外营垒,与敌相持,乞朝廷速定方略!”

  他将信筒交予亲卫,随即又拿起第二封。

  “第二道,八百里加急,发陕西西安靖远大将军肃亲王帐下!”

  “禀肃亲王:湖广明军北伐营悉众北犯,南阳吃紧。

  请王爷分兵循商洛道东出,直捣襄阳空虚后路,迫敌回师,以解南阳之危!”

  (8.9加更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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