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盖州城头腾起滚滚黑烟。

  刺鼻的桐油焦糊味顺着秋风蔓延几十里。

  明军撤走前,将盖州城的四门角楼、官库草料场烧了个干净。

  火舌舔舐着夯土城砖,城内空无一人,只剩烧断的房梁噼啪坍塌。

  海州府衙,堂内鸦雀无声。

  两封滴着红蜡的军报并排摆在桌上。

  一封来自盖州,关宁军纵火焚城,全军拔营拖着辎重往东南方向的官道退走。

  另一封来自凤凰城。

  凤凰城失陷,城内官库被搬空,守将拜楮喀阖营战死。

  镶蓝旗满洲固山额真席特库抓起两份军报,掷在青砖地上。

  “吴三桂这狗贼,当真在掏大清的心窝子!”

  席特库四十出头,面颊横肉虬结,颔下一蓬钢针短须。

  他自京师兼程赶来,刚歇息了两晚,满身硝烟恶气。

  何洛会坐在侧首,脸色难看。

  凤凰城丢了,他这个盛京总管的罪责又多背了一重。

  “阿达哈哈番莫急。”

  何洛会压着嗓门,伸手按在席特库的甲叶上。

  “南蛮子跨海远袭,图的是财帛粮食。他们连克盖州、复州。

  如今破了凤凰城,抢够了东西,必定要往海口登船跑路。”

  “跑?他们跑得掉吗!”

  席特库一肚子火气,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老子带来五千满蒙精骑,一人双马,马蹄子还没跑热!

  关宁军拖着上万石粮食、赶着牛羊,在道上能走多快?”

  何洛会眼皮狂跳。

  芦苇荡里图尔格折损八百精锐的惨状历历在目。

  “阿达哈哈番万不可轻敌。”

  何洛会起身。

  “吴三桂用兵诡诈,专爱设伏打围。

  咱们只需出城尾随,将明军驱赶出辽南地界,保住海州与辽阳即可。

  万万不可深入山林钻他的口袋!”

  “何总管在海州城里缩得太久,连八旗的骨头都缩软了。”

  席特库斜睨着上级,名义上他归总管节制,但此时总认为他太小心了。

  “京师里摄政王正与明军主力争夺中原,关外若是任由这帮南蛮子肆虐,大清威严何在?

  近万铁骑在手,正面平野之上,明军来多少,老子碾碎多少!”

  席特库大步流星跨出正堂。

  “何总管,老子自提京师五千精锐,你再给我海州两千马甲,凑足七千骑!”

  何洛会点点头,平原上追击,八旗确实无所畏惧。

  “阿达哈哈番小心埋伏就好!”

  席特库拔出腰刀,直指东南。

  “每人配五日炒米、肉干!”

  “全军出城,随老子追!”

  半个时辰后,海州南门大开。

  七千休整完毕的精骑涌出城门,卷起漫天黄尘,直奔盖州官道扑杀而去。

  东南方向,平原与丘陵交界处。

  高得捷骑在战马上,不时回头眺望。

  身后是三千关宁步骑,中间夹杂着几十辆故意装得半满的破旧粮车。

  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土,吱吱呀呀作响。

  路旁零零散散扔着铁锅、破旗,几头掉队的骡马在荒草间啃食枯草。

  一名游骑飞马狂奔而至,滚鞍落地。

  “高将军!建虏追上来了!全是精骑,前锋离咱们不足五里!”

  高得捷心中微惊。

  按吴三桂的交代,这三千人马是饵,要把建虏一步步引向分水岭隘口。

  “全军结阵!步卒护着辎重慢走,骑兵随老子列阵!”

  高得捷大喝。

  清军的动作远比他预料的更凶暴。

  旷野地平线上,黄龙旗猛烈撕裂烟尘。

  席特库根本没有试探。

  七千精骑直接散成三层宽大的骑墙,蹄声撼地。

  前锋千余名镶蓝旗马甲张弓搭箭,借着战马冲势劈头盖脸扑了过来。

  “放箭!放铳!”高得捷拔刀怒吼。

  关宁军阵前火铳喷吐烟雾,几十骑清军翻身落马。

  冲势未绝,密集的破甲重箭越过车阵倾泻而下。

  血肉撕裂声接连响起,断后的关宁步卒成片倒地。

  席特库亲自引重骑撞入步营侧翼。

  重甲骑兵借助冲击力冲开粮车,长刀横削,带起一蓬蓬鲜血。

  这是一场毫无花巧的野战碾压。

  高得捷脸色剧变,建虏这股援兵的凶悍程度,远超此前海州的留守残兵。

  饵放得太近,被恶狼一口咬在了皮肉上。

  “骑兵掩护!弃车!弃车!”

  高得捷挥刀劈死一名冲到眼前的清军什长,扯破嗓子大吼。

  关宁步卒不敢恋战,丢下粮车辎重,乱哄哄向后撤退。

  高得捷亲提八百亲兵反冲,拼着几百人的折损,才勉强将清军前锋冲势挡了一挡。

  残军彻底退入丘陵浅山。

  清点人数,这一场溃退竟生生折了三百余名老卒,数十辆粮车全被清军截获。

  数里外,席特库勒停战马,跨步踏上一辆夺来的明军粮车。

  他挥刀挑破麻袋,白花花的高粱米漏了一地。

  一名牛录章京抹着脸上的血迹奔来。

  “额真,斩首三百余级!

  夺得大车四十辆!

  南蛮子往前面的山谷逃了,正顺着山道往分水岭去!”

  席特库抬起头。

  前方两山夹峙,谷口逼仄。

  枯黄的秋木密密麻麻覆满山脊,山风穿过隘口,呜呜咽咽作响。

  章京挥刀请命。

  “额真,明军已溃,末将愿提本部前锋杀进谷去,必能将高得捷生擒!”

  席特库没有吭声,盯着那幽深逼仄的山谷。

  何洛会的话在耳边闪过,图尔格八百精骑覆没在芦苇荡,前车之鉴未远。

  关宁军哪怕溃逃,也不至于把三百多具尸首和辎重丢得如此狼狈。

  高得捷麾下明明有上千精骑,方才反冲之后居然没有纠缠,径直往这狭道里缩。

  “慢着。”席特库收刀入鞘,吐出一口浓痰。

  “停止追击。”

  章京一愣。

  “额真?”

  “关宁军最擅长的就是借地利下套。”

  席特库勒转马头。

  “两边山势陡峭,一旦在狭道里被滚木巨石截断后路,骑兵连掉头都难。”

  他扬起马鞭,指向南侧一条起伏平缓的浅丘荒道。

  “南蛮子既然想缩进山谷当王八,随他们去。

  全军绕过分水岭隘口,走南面盘道,绕路凤凰城!”

  席特库满脸凶光。

  “将这群南蛮子赶出辽东!”

  “嗻!”

  七千精骑如退潮之水避开险峻的谷口,沿着南面开阔地带迂回绕道而去。

  分水岭两侧密林。

  郭云龙趴在山崖后的枯草堆里,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山道上方,无数擂木、滚石早就用粗麻绳绑在巨木桩上。

  四千关宁精锐伏在后山洼地,战马全戴着嚼子,连打响鼻的声音都无。

  狭道内除了秋风卷起落叶,连半个清军的影子都没出现。

  郭云龙猛地一掌拍在岩石上。

  “娘的!这帮杂碎属耗子的?送上门的肉都不吃!”

  吴应麒从另一侧山头猫腰摸了过来,神色阴沉。

  “席特库绕道了,他走南面缓坡,绕路了。”

  布置了整整两日的口袋阵,彻底落空。

  两个时辰后,山林深处,中军集结。

  高得捷浑身浴血,带着残部赶回,翻身下马跌在泥地里。

  “大帅!末将无能,步营被建虏咬住,折了三百兄弟……”

  吴三桂大步走上前,一把扯住高得捷的胳膊将他拉起。

  视线扫过高得捷染血的战袍,吴三桂转向南面缓缓远去的清军尘烟。

  方光琛走上前。

  “大帅,席特库不上当。

  他避开险地直扑凤凰城,若被他抢占城池要道,咱们转运去鸭绿江的粮草民夫怕是要受阻。”

  “建虏上次吃过大亏,学精了。”

  吴三桂拔出腰刀插进身旁的泥土。

  “但他们再精,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吴三桂环视周围聚集的众将,声音低沉有力。

  “席特库统领七千骑兵,自京师出关一路疾驰千里赶到辽东。

  他是轻装来援,后方没带辎重补给,他定是打着追杀咱们,就地补给的打算。”

  诸将神色微动。

  “七千骑兵,人吃马嚼,一天要耗费多少粮食?”

  吴三桂冷笑出声。

  “撑死带了五天的干粮肉干!”

  吴三桂指向东南方向的旷野山川。

  “从这里到凤凰城,沿途一百八十里。

  秀岩堡、通远堡一线的官庄、屯堡,早被咱们扫荡了个干净!”

  “地里的庄稼,粮窖烧成了焦炭,水井里扔了死羊,连磨盘都毁干净了!”

  吴三桂拔起战刀,在空中虚劈一下。

  “七千铁骑,没有粮草,沿途连个窝头都搜不出来!”

  诸将挺直腰板。

  先前在辽东大地上的疯狂劫掠,原本是为了运回山东,此刻却成了扣在清军脖颈上的致命铁枷!

  “大帅,那咱们……”郭云龙急促喘息,横肉颤动。

  “伏击不成,换个打法!”

  吴三桂大踏步走向战马,翻身跨上马鞍。

  “全军出山,不进林子了!”

  战刀前指,直劈清军扬起的漫天尘土。

  “提速!给老子吊在席特库的屁股后头!”

  “建虏缺粮,咱们不缺!

  鸭绿江里有郑家的水师大船,沿路堡寨全有负责断后还没烧的余粮!

  他们挨饿,咱们吃肉!”

  吴三桂冷哼一声。

  “传令各营游骑,撒开十里!

  只要建虏敢停下来分兵攻打沿途任何一个军堡找粮食,后队立刻扑上去前后夹击!”

  “他不进伏击圈,老子就把这七千骑兵活活遛死在这片荒原上!”

  关宁精锐低沉的战吼在山谷间回荡。

  铁蹄调转方向,紧随清军主力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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