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前一刻还嚷嚷着分肉的满洲亲贵,此刻全成了哑巴。

  多尔衮脚跟磕在汉白玉台阶上,身形一晃。

  他一把掀开上来搀扶的巴牙喇,大步跨下玉阶,直接从那驿卒怀里扯出牛皮军报。

  军报外头被汗水浸得发软,盛京留守衙门的朱红大印透着刺目的血色。

  多尔衮一目十行扫过,脸色越来越难看,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旅顺口登岸?”

  “金州、复州、盖州连丢三城!

  从登莱渡海,得运几万大军才能有此战果,他们哪来那么多海船!”

  镶蓝旗的一位管旗贝子急得跳脚,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汤池呢?牛庄呢?老子的三处马场全在那一片!

  那可是上百匹纯色大宛马!”

  两红旗的梅勒章京两眼通红,一把揪住旁人的衣领:

  “三岔河的官屯和旗庄……入关时,老子留在盛京的包衣、奴产全在那儿!

  到底是谁领的兵?”

  武英殿直接炸了锅。

  满洲亲贵跟着多尔衮入关,图的是中原的花花江山,可辽东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清的龙兴之地,是太祖、太宗的陵寝所在,更是八旗勋爵世代繁衍、圈占私产的老根。

  入关两年,前方的仗吃了几次瘪,旗主们咬咬牙认了。

  但老巢被人抄了,祖产被连根拔起,这巴掌直接抽在了满清皇室的脸上。

  多尔衮攥着那份军报,不住地抖动,是尽全力压制愤怒的颤抖。

  自从袁崇焕斩了毛文龙,皮岛东江镇分崩离析;

  后来孔有德、耿仲明这帮东江旧将接二连三归降,大明在海上的家底、造船工匠、火炮阵图早就被带了个干净。

  大清朝堂自上而下,认定登莱明军只剩下一帮老弱,只敢守住登莱防线而已。

  谁能想到,正是这支被他们当成冢中枯骨的残军,跨过渤海,一刀捅进了大清的软肋。

  最关键是,哪来这么多战船来运兵?

  “吴三桂……”

  军报上写得明白,领兵登岸的主帅,打着“蓟国公”大纛。

  那条恶犬,没在登莱当防线上的看门狗,而是趁着大清主力尽在关内的空当,直接渡海奔袭辽南。

  “摄政王!”

  正黄旗的硕讬贝勒出列道:

  “辽南乃盛京门户,海州若失,沈阳震动!

  请摄政王下令,调回山东主力各旗,出关回援!”

  “对!调兵回关外!”

  “把山东的精锐调回来!

  关内的烂泥地什么时候不能抢?老家都要没了,抢再多的麦子给谁吃?”

  数名宗室将领齐齐跪倒,声嘶力竭。

  殿内吵闹声此起彼伏。

  多尔衮立在高处,捏着军报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眼皮合拢,胸膛剧烈起伏。

  再睁眼时,多尔衮脸上看不出半分表情。

  “都给本王闭嘴!”

  多尔衮大吼出声。

  嘈杂的武英殿登时收声,亲贵们面面相觑。

  多尔衮走回案桌后,将那份揉皱的军报拍在桌面上。

  “调南下大军回援?你们长没长脑子?”

  多尔衮的视线从跪在地上的贝勒、章京们脸上刮过。

  “前线的军令已经发出去,多铎到了济南,两红旗的兵马正在往归德开拔。

  十数万大军拔营南下,人吃马嚼,你现在让他们掉头北上?”

  多尔衮冷笑两声:

  “掉头回盛京,关内的几十万兵马吃什么?

  吃辽东那片被吴三桂烧光的焦土,还是去啃北京城的城砖?

  南下抢粮,是大清今年能不能熬过严冬的唯一指望!

  谁敢拦南下的大军,本王先摘了他的脑袋!”

  “可是……摄政王,盛京要是丢了……”

  一名镶蓝旗将领硬着头皮开口。

  “盛京丢不了!”

  多尔衮断然出声,指节在桌案上重重一叩。

  “何洛会这个废物,平日里自诩老成持重,如今叫吴三桂钻了空子,丢城失地!”

  多尔衮破口大骂,话锋却极为冷静。

  “你们仔细看看军报!吴三桂带了多少人马?

  满打满算,渡海之卒绝不会超过三万人!

  关宁骑兵顶多七八千,剩下全是他强征的辅兵和水夫!”

  多尔衮绕出长案:“两三万人,就想吃下整个辽东?

  他吴三桂没这个胃口,南朝的朱家小儿也没这个本钱!

  他是在学咱们大清打草谷!

  抢完了马,烧完了仓,把人畜往船上一装,他拔腿就会跑。

  他守不住金州,更占不住盖州!”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舆图。

  “海州城高池深,只要海州不丢,沈阳便固若金汤。

  吴三桂这是孤军深入,打完就走。

  他是看准了大清腹地空虚,趁火打劫!”

  “咱们要是撤回南下的大军,就被南朝牵着鼻子走了!”

  殿内的将领们听着这番剖析,狂躁的情绪渐渐压了下去。

  吴三桂孤悬海外,全靠海船接济。

  只要大清稳住阵脚,明军必然不会在辽东久留。

  理是这么个理。

  但这口气,实在是憋屈。

  “摄政王,那眼下……辽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抢啊!”

  代善长子岳讬出声询问。

  “自然不能让他全身而退。”

  多尔衮的目光落向山海关与京畿一带。

  “关内的南下精锐,一兵一卒也不动。

  秋收的时机一旦错过,大军来回空耗,咱们就得勒紧裤腰带过冬了!”

  京师重地,眼下留守的兵力不过一万五千余人。

  那是护卫京畿、震慑降官的底牌。

  “传令!”多尔衮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八百里加急送往山海关!令山海关副都统,即刻拨出关内驻防的八百精骑,出关向锦州、小凌河方向前出侦察!

  探查辽西驿道虚实。

  遇敌主力不可接战,尾随监视;

  若有明军偏师袭扰,探明人数即刻后撤固守坚城,不得擅自出击!”

  “命京师大营,抽调满洲八旗精骑两千,蒙古八旗善射骑兵三千!”

  多尔衮伸出五指,用力收拢。

  “共计五千精骑,一人双马,带足十日干粮,即刻拔营出关!

  镶蓝旗满洲固山额真席特库统领,星夜兼程,直扑辽西,驰援海州!”

  这是多尔衮在不动摇南下大局和京师安危的前提下,能挤出的最快一把尖刀。

  “至于何洛会……”

  多尔衮拿起朱笔,在一道空白军令上飞速草拟。

  “传旨何洛会,将海州以南散落的残兵、旗丁尽数收拢入城。

  出军驰援海州城!

  无论城外的明军如何辱骂、放火、挑衅,一概不许出城迎敌!”

  多尔衮撂下朱笔。

  “吴三桂在抢时间,运不走的粮食和牲口他迟早要烧。

  只要何洛会守住海州十日,待京师五千铁骑赶到,与盛京大军合兵一处。

  在辽东平原上!南朝自然望风而逃!”

  殿内的侍卫双手接过军令,弓着腰一路小跑。

  “南下的大军,照刚才所议行军!都下去办事!”

  多尔衮转过身,厉声定下了基调。

  “喳!”

  诸王贝勒、各旗将领齐齐打千。

  随后纷纷退出武英殿。这帮满洲亲贵脚下步子极快,辽南那是各旗圈占的私庄重地,自家到底折了多少包衣奴仆和战马,谁心里都在打鼓,全急着回府去打探确切消息。

  偌大的武英殿,很快空空荡荡。

  多尔衮静立在长案前。

  他视线从辽东那片焦土上移开,一点点滑向南边的江淮沃野。

  辽南的粮食和牛羊没了,大清的肉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大块。

  这等奇耻大辱,只有让关内那四路大军,在南朝连本带利抢回来。

  多尔衮抬起手,想要拿起茶盏。

  手刚举到半空。

  胸腔里猛地传出沉闷的抽痛。

  先前为了震慑诸将而强行压下去的急火,终于在此刻失去控制。

  他脸色由青转红,喉结剧烈滚动。

  “噗——”

  一口污血喷洒而出,点点猩红径直溅落在桌案上的南朝江淮舆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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