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池、牛庄、三岔河。

  这是辽南地势最为平缓肥沃的平原,水网密布,草滩延绵数十里。

  海州卫的官办马场早在三日前听到金州失陷的风声时,便在几百名披甲骑兵的护送下,仓皇驱赶两三千匹健马往辽阳方向撤离。

  但官马能走,这片土地上的大部分牲畜根本走不脱。

  自满清入关以来,八旗主力大举进驻中原。

  辽东留下的沃土大多被各旗旗主、亲王贝勒瓜分,充作私庄。

  汤池到三岔河一带,散落着百余处大小马场与官屯。

  这些私庄各自为政,规模小的圈养几十匹马,大的不过三五百匹。

  庄子里没有正规的披甲兵,全由各家指派的满汉包衣庄头掌管,手底下管着十几个牧丁和几十户包衣奴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牛庄东郊,一处镶蓝旗私庄。

  牛录额真府上的老庄头常富蹲在石磨旁抽着旱烟,满脸愁容。

  院子外,几个年轻的汉军旗牧丁焦急地围拢过来。

  “庄头,官道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了,都说南朝的大军已经过了汤池堡,海州那边天都在打雷放炮,咱们还不撤?”

  一个牧丁抹着冷汗,急声催促。

  常富吐出一口青烟,三角眼一翻。

  “撤?往哪儿撤!”

  “这马场里的三百多匹大肚母马,下个月就要产驹,经得起往沈阳跑吗?”

  “主子爷临进关前交代得清清楚楚,要是掉了一匹纯色马,剥了老子的皮!”

  “再说了,城里有尚额真守着,沈阳的援军一两日就到,南朝那些南蛮子哪敢往腹地钻?”

  话音刚落。

  常富手中捏着的青铜烟袋锅抖动了一下。

  石磨盘上的碎麦壳无风自跳。

  地面泛起隐隐令人心悸的嗡鸣。

  常富脸色大变。

  他在辽东活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动静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队骑兵重蹄踏破秋草的闷响,不止几百骑。

  “登高看看!”

  常富扔了烟袋,拔腿往庄子外的高坡上爬。

  刚爬到半坡,常富的双腿彻底软了。

  晨雾被狂暴的秋风撕碎。

  荒野之上,大明军旗遮天蔽日。

  数千关宁精骑分成数条长龙,自南向北横推而来。

  马蹄践踏之处,泥浆与秋草四溅。

  “南朝兵……南朝的大军杀进来了!”

  凄厉的叫喊声刚从常富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

  一支破甲重箭破空而至。

  “噗!”

  箭矢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老庄头仰面倒下,身子顺着土坡骨碌碌滚进草丛,再无声息。

  “杀!”

  吴国贵跃马冲在最前,身后是五千披甲精骑。

  几日前挨了军棍虽然不重,但满腔横暴戾气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战马撞碎了私庄单薄的原木栅栏。

  长刀挥洒,鲜血立时泼洒在青灰色的土墙上。

  “大帅军令!”

  “男丁凡束鼠尾者,尽斩!抢马、收粮!”

  马蹄践踏,刀光交错。

  庄子里的几十名旗丁根本来不及去马棚套挽具,就被奔腾的铁蹄踏翻在泥地里。

  惨叫声、告饶声在各处院落炸开。

  关宁军的铁骑毫不作停留。

  一名关宁什长从马背上甩出套马索,精准套住一匹受惊狂奔的黑马脖颈。

  他顺势打马回旋,将马群往大队后方驱赶。

  这绝非孤立的一幕。

  在汤池,在三岔河。

  在辽河分支错落的每一处平原与草甸上,洗劫正以骇人的速度蔓延。

  夏国相统领的三千精兵化整为零,分成几十股百人队,在方圆几十里的土地上来回梳理。

  平日里依仗八旗威势作威作福的包衣庄头们,在这群百战余生的关宁老卒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私藏的马场过于分散,彼此相隔不过数里或十几里。

  既无法聚兵抵抗,也无法组织牲畜统一北撤。

  往往是一处庄子刚冒浓烟,明军的骑兵就已经冲进了隔壁庄子的马厩。

  辽河入海口,牛庄码头。

  河水浑浊湍急。

  数十艘由郑成功水师调拨而来的平底沙船与吃水较浅的哨船,早已逆流而上。

  船队密密麻麻地靠泊在泥滩沿岸。

  水兵们搭起坚固的跳板,将一袋袋刚从官屯地窖里挖出来的谷子、麦豆往船舱里扛。

  “快!动作都麻利点!”

  一名水师把总踩在船头的大缆上,手里挥动令旗高声呼喝。

  “潮水不等人!装满一艘走一艘,顺水放出去,外海有大福船接应!”

  “能运走的,全给我往船上塞!”

  夏国相大手一挥。

  “运不走的呢?”

  斥候抱拳低头。

  “吴参将正在后头料理。”

  顺着夏国相的方向望去,辽南腹地的平原上,已经腾起了一道道接天连地的滚滚浓烟。

  那些带不走的草料垛,全被浇上火油。

  烈火在原野上肆无忌惮地蔓延。

  建虏耗费数年修建的官屯木屋、水车、石碾,在战斧与大锤的轰击下坍塌。

  废墟很快化为熊熊烈焰。

  甚至连盐场的煮盐大铁锅,也被明军士卒用铁锤敲得粉碎。

  海州城内的清军守将望着西面连绵几十里的烟柱,面无人色。

  任凭城外郭云龙的游骑百般辱骂。

  同一时刻,辽西走廊的咽喉要道上,同样燃起了漫天的大火。

  山海关通往盛京的辽西驿道,是满清定都北京后关键驿道。

  公文传递、饷银调拨、满汉官员往来,全依赖于十三山驿至小凌河沿线的官设铺递。

  十三山驿站外。

  十几名清军驿卒坐在拴马桩旁,撕扯着粗面饼子。

  夕阳将残破的烽燧拉出长长的阴影。

  “听说南面海上来船了,把金州给端了。”

  一个年轻的驿丁压低声音,声音发颤。

  老驿长啐了口唾沫。

  “慌什么!”

  “关内有摄政王坐镇,关外有盛京留守大军。海上的南蛮子,打两下就得缩回船上去。”

  “这十三山驿卡在官道正当中,离锦州才多远?”

  “借他们八个胆子,还能飞到辽西来……”

  话音未落。

  远处的官道尽头忽然传来尖锐刺耳的破空呼啸。

  老驿长猛地抬头。

  十几个黑点划破天际,飞速逼近。

  “敌袭——”

  凄厉的嘶喊刚出口。

  三支破甲重箭接连贯穿了他的前胸与小腹。

  巨大的冲击力将老驿长的身躯带飞出去,直接钉在驿站的大门木板上。

  高得捷亲率三千关宁轻骑,自偏僻小道猛然插上辽西官道。

  关宁骑兵对这条道路太熟悉了。

  这里曾是他们的家园。

  “一个不留!”

  高得捷马刀前指,厉声咆哮。

  骑兵席卷而过。

  驿门被战马直接撞碎。

  里面的马棚、栈房甚至来不及点燃烽火,便被冲进来的关宁军屠戮一空。

  刀锋过处,守驿的旗丁与驿卒尽数倒在血泊中。

  “点火!把马料全烧了!”

  火把被扔进干草堆。

  烈火吞噬了十三山驿的公馆与马房。

  大火冲天而起,照亮了关宁士卒满是杀气的脸庞。

  高得捷看也不看身后的灰烬,调转马头,长刀指向西方的小凌河方向。

  “前队变后队,顺着官道往西杀!”

  “凡遇驿站、桥梁、铺递,尽数焚毁!”

  “让鞑子以为咱们的主力杀到!”

  牛角号声凄厉回荡在辽西旷野上。

  在随后的两天里。

  三千关宁精骑神出鬼没。

  从小凌河东岸到十三山驿,数十里的辽西官道上烽火连天。

  三处大型驿站、七处递铺被拔除焚毁。

  两座跨河木桥被浇上桐油烧成焦炭,横截在河道中。

  数十名奔波在途中的清廷信使被截杀在荒草丛中。

  一名背后插着八百里加急黄旗的清军信使,连人带马被绊马索掀翻在地。

  没等他爬起身,几支长矛便贯穿了他的胸腔,将他牢牢扎在泥地里。

  (感谢五脏俱全的罗曼诺夫老板的大神认证,加更一章。

  8.8分的加更等国庆写完了。

  最近加更有点多,感觉状态受到影响了,调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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