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巳时。

  辽南官道尘土漫卷。

  几千关宁军簇拥着赤金绣边的“蓟国公”大纛,停在盖州城南门外。

  战马直打响鼻,马腹上结着白花花的汗碱。

  连续两昼一夜的急行军和强攻,整支队伍都有些疲惫。

  吴三桂勒住缰绳。

  他满脸青黑胡茬,眼窝深陷,视线扫过城门内外的残破焦木,以及路边堆放成山的带血战利品。

  昨夜那场大火的余温还没散尽。

  吴国贵、郭云龙等将领早在城门处列队。

  众将甲叶相撞,齐齐抱拳。

  “大帅!”

  吴三桂翻身下马,马鞭扔给旁边的亲兵营统领胡国柱,大步迈进城门。

  胡国柱紧随其后,打量着城头几处新塌的垛口。

  方光琛穿着青布直裰,外面套了件半旧羊皮坎肩,跟在吴三桂身侧。

  “去卫署。”吴三桂声音干哑。

  盖州卫署正堂。

  地上的血迹早被沙土盖住,但那股子酒肉混杂皮肉烧焦的味儿依旧直往鼻子里钻。

  抢来的金银箱子已经搬空,宽大的公案上铺开了一张辽南舆图。

  吴三桂在帅案后坐定。

  方光琛立在他右手边,胡国柱按刀守着门,郭云龙与夏国相分站两侧。

  吴国贵站在正中央,黑脸紧绷,昨夜的狂妄劲儿收敛得干干净净。

  “大军从旅顺登岸,三日来连破复州、盖州,往前推了快三百里。”

  吴三桂端起亲兵奉上的浓茶,吹了吹浮沫。

  “弟兄们跑脱了皮,马蹄铁也磨薄了。

  到盖州为止,暂时不往前走了。”

  郭云龙跨前半步。

  “大帅,海州就在北边百里外。咱们铁骑加把劲,一鼓作气……”

  方光琛抬手拦住话头。

  “不可。”

  这位军师点着舆图北面。

  “咱们连着打三日,散落的残兵溃骑,早就把信送去了海州,甚至直奔沈阳。”

  方光琛转向吴三桂,拱了拱手。

  “大帅,根据陛下给的羊皮图,建虏在辽阳沈阳加起来最少还有六七千的留守兵马,海州也是重镇。

  底下的士卒已经熬了两天两夜,战马掉膘严重。

  要是再分兵往海州腹地钻,建虏铁骑从北边压下来,咱们极容易被各个击破。”

  吴三桂敲了敲桌面。

  “方先生的话,正是本公想说的。老子要的是马,是粮,是把辽南这块肥肉彻底刮干净。

  不是去沈阳城下跟鞑子拼命,卡住盖州,先把辽南的油水刮干净。”

  他一扫堂下。

  “传令!全军轮番休整,清点物资,往西运往连云岛!”

  “得令!”众将齐声。

  帅堂里安静下来。

  吴三桂的视线一转,落在了吴国贵身上。

  “吴国贵。”

  吴国贵硬着头皮跨出队列,单膝重重跪在青砖上。

  “末将在。”

  “昨夜在城里,你威风得很呐。”

  吴三桂皮笑肉不笑。

  “‘破城不封刀’?你长了几个脑袋,敢下这等军令?”

  吴国贵喉头滚了滚,低下头。

  “大帅,弟兄们肚子里憋着邪火。末将一时情急,只想着激励士气,破城抢粮……”

  砰!

  吴三桂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混账东西!”

  “军令如山!你拿‘情急’当遮羞布?

  皇上的旨意写得明明白白,只杀旗丁,勿戮平民!

  你倒好,进了城纵兵抢掠,差点把草料场跟火药库点了!

  真要是炸了营,你拿什么给皇上交差?拿什么给本公运马!”

  吴国贵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没敢再吭声。

  堂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督政指挥使韩临穿着整齐的官服,大步迈进正堂。

  陈启元等几名督政官捧着厚厚的军纪册紧跟在后头。

  堂内武将的目光齐刷刷刺向韩临。

  吴三桂撩起眼皮,脸上的怒容收敛了几分。

  天子把督政佥事留在登莱大营,只派韩临这个督政指挥使随军渡海,就是怕同级别大员在军中扯皮贻误战机。

  但这不代表督政官是个摆设。吴国贵昨夜犯浑,要是今天不给个交代,回了登莱,陛下必定降罪。

  “韩大人来得正好。”

  吴三桂站起身,指着地上的吴国贵。

  “昨夜这厮口出狂言,擅违军法,险些酿成大祸。

  本公军纪森严,断不姑息!”

  吴三桂大喝。

  “胡国柱!”

  “在!”

  “拉下去!重责四十军棍,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吴国贵咬紧牙关,刚想求饶,对上吴三桂那双眼睛,把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胡国柱一招手,两个亲兵上来架起吴国贵就往外拖。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粗木棍击打皮肉的闷响。

  每一棍都打得极实,吴国贵死咬着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传进大堂。

  吴三桂看向韩临。

  “韩大人,战阵之上,武夫粗鄙。吴国贵打仗是把好手,就是脑子容易发昏。

  好在韩大人昨夜及时弹压,没闹出大乱子。

  大人秉公任事,本公心甚慰藉。”

  韩临看着门外受刑的吴国贵。

  行刑的都是关宁军,自然是声音大,雨点小。

  吴三桂这是在护短,也是在给督政司台阶下。

  但大军孤悬在外,建虏随时会扑过来,真要逼着主帅斩将立威,导致军心大乱,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转过身,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蓟国公军纪严明,下官佩服,战事为先,一切当以摧毁虏资为重。

  昨夜的事,下官已在册上记明。

  吴参将虽有失察纵暴之过,但先登破城也是实打实的军功。

  只要城里粮秣马匹安稳装船,下官自会在呈报御前的功过簿上秉公直书。”

  吴三桂抚掌大笑。

  “好!有韩大人这句话,本公放心了。咱们戮力同心,为皇上办妥这趟差事!”

  两人互相给足了面子,堂内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散去不少。

  吴三桂转身走回舆图前,重新安排战事。

  “人停,手不能停!”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打。“沈阳的建虏短时间内过不来,趁着这个空当,把网全撒开!”

  “郭云龙!”

  “末将在!”

  “领精骑三千,沿官道往北,扫荡盖州到海州交界的所有屯堡!”

  吴三桂指着两地边界。

  “路上的马匹牛羊,一概往南赶!精骑前出到海州界碑,多立疑帜,多放游骑,看到海州方向的建虏哨探就追!

  不能让他们摸清盖州城内的虚实!”

  “末将领命!”郭云龙抱拳,大步流星出了正堂。

  “夏国相!”

  “在!”

  “领亲军两千,顺着熊岳河两岸,清剿全流域牧场!”

  吴三桂的手掌在地图上一划拉。

  “散养的战马挽马全部收拢,不用回城,直接赶去连云岛港西侧的圈禁地,防备惊马!”

  “明白!”夏国相领命而去。

  吴三桂看向门外。

  吴国贵挨完了四十棍,满头冷汗地趴在条凳上。

  “吴国贵!爬起来,带两千步卒,直扑连云岛盐场跟沿海屯庄!”

  吴国贵撑着条凳滚到地上,咬着牙回应。

  “末将……领命!”

  “控制连云岛所有盐仓码头。灶户、盐工、管事一个不落全扣下!

  接应水师战船,把那些盐包跟海粮,连底座都给老子扒干净搬上船!”

  “遵命!”

  吴三桂按住剑柄,盯着桌上的地图。

  “这片地界,咱们既然来了,就绝不给建虏留下一粒米、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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