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南京暑气正浓。

  朱由检端坐御案后,提着朱笔。

  案头摊开的正是侯恂从重庆递来的《川省营伍整编疏》。

  他在一旁批下“准”字。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爷,李若琏求见。”

  “宣。”

  李若琏跨进门槛。

  他一袭蟒袍满是泥点,显然刚从城外纵马狂奔而归。

  他双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截竹筒,双手高举过头。

  “皇爷,河南送来的,凌御史亲笔密报!”

  去年为了迷惑洪承畴,也为了凌駉方便行事。

  已经升为河南按察司佥事兼监察御史,分巡汝南兵备道,兼理河南全省招抚事务。

  朱由检搁下朱笔。

  王承恩上前接过竹筒,小刀挑开封蜡,抽出一卷桑皮纸,展平呈到御案上。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笔轻一笔重,有几处墨迹甚至洇成了一团黑疙瘩。

  朱由检盯着那些字,半天没出声。

  他记得凌駉的字。

  去年凌駉以兵科给事中身份上疏请缨经略河南,奏本上是一笔端正挺拔的馆阁体,秀劲工整。

  如今这纸上的字,连初学写字的蒙童都不如。

  “他的手……”朱由检嗓音压得很沉。

  李若琏伏低身子。

  “回皇爷,沈百户先前传信报过。

  凌御史在归德府衙受了夹棍,十指骨节全碎。

  当时困在地窖里没医官,只能拿破布条草草缠了。

  后来藏在运粪车的夹层里逃出城,在乡野寻了个跌打郎中重新接骨。

  耽搁太久,骨头长歪了。”

  “如今握笔,得拿布条把笔杆绑在手上,凭腕力写。”

  暖阁内,只剩下更漏滴水的轻响。

  朱由检摩挲着纸张。

  归德一役,四十几个北镇抚司的精锐倒在府衙西跨院。

  凌駉在那口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熬了一冬,城里八旗兵按坊按巷地搜,水井茅厕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御史,一双残废的手,硬是留在了河南,一步没退。

  朱由检敛去杂念,目光定在信首,逐字往下看。

  “臣駉谨奏:臣自脱归德,匿迹豫中,昼伏夜行,遍访诸寨。

  今将所联络之众,据实上闻……”

  开篇没有半句诉苦,直入自己的职责。

  朱由检的目光继续下移。

  “南阳府桐柏山、泌阳诸寨。

  其地山深林密,自流贼荼毒以来,乡民结寨自保,久与官府隔绝。

  臣遣人入山,各寨寨主闻朝廷尚在,南京天子犹念中原遗民,多有泣下者。

  合各寨丁壮,可得三千余人……”

  “陕州、灵宝一带。

  张对山、张进泽、刘木桂诸人,据灵宝松疙瘩寨,扼崤函古道。

  建虏数度遣兵攻之,皆不能下。

  其核心敢战之士,约三千人。

  刘木桂谓臣曰:‘寨中子弟,自闯贼过境,建虏入关,未尝一日剃发。’……”

  建虏颁下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多少州县望风而降,多少饱读诗书的士绅老老实实刮了头皮,跪在道旁迎接大清王师。

  可就在崤山深处,一座土石垒砌的破寨子里,几千个不识字的庄稼汉,愣是顶着脑袋上那一撮先人留下的头发,拿命跟八旗兵扛了两年!

  他压着心绪,继续往下看。

  “归德、开封沿河诸县。

  曹县土寇范慎行,串联宁陵、商丘、考城、虞城、兰阳、祥符、封丘等黄河北岸诸县土寇,屯聚黄河滩区。

  滩中芦苇丛生,水道纵横,建虏马队难以驰突。

  范慎行等频出袭扰漕运船只,建虏北运之粮,屡遭劫夺。

  合计兵力约四千人……”

  (还没受朝廷招抚,公文里便依然称寇)

  三路人马,拢共一万出头。

  朱由检将桑皮纸翻到最后,那一段的字迹更加潦草,墨色干枯,显然是写到最后,手腕愈发难以发力。

  “然臣不敢欺君。

  诸寨虽皆愿反正复明,奉大明正朔,然兵力单薄,器械粗劣,多者不过千人,少者数百。

  刀矛之外,鸟铳寥寥,甲胄更无。

  若此时擅自出寨与建虏野战,不过以卵击石,徒送性命。”

  “诸寨主皆言,愿待朝廷王师北伐之日,举寨出山,为大军前驱,截其粮道,断其归路。

  今日之计,唯有据险自保,以存火种。”

  “臣駉指伤,运笔艰难,书不成字,伏乞陛下恕罪。

  中原遗民,日夜南望,翘俟王师。

  臣駉顿首再拜。”

  朱由检放下桑皮纸,背脊靠向龙椅,久久未发一语。

  王承恩侍立一侧,低眉敛目。

  李若琏同样屏息凝神。

  良久,朱由检坐直身子。

  “一万人。”

  “洪承畴坐镇河南,手里握着多少兵马?

  汉军八旗、绿营降兵、满洲驻防,加起来少说五六万。

  这一万个拿锄头、抡柴刀的庄稼汉,散在桐柏山、崤山、黄河滩三处,彼此相隔数百里,连个传信的都要走半个月。”

  李若琏咬了咬牙,低头应声:

  “皇爷,兵力确实太单薄。这些人成不了大事,锦衣卫这边……”

  “成不了大事?”

  朱由检豁然起身,目光刀子般扫过去。

  李若琏心头一凛,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朱由检径直走到墙边那幅中原堪舆图前,抬手指向河南。

  指尖先落在南阳府的桐柏山上,向西平移,点在陕州与灵宝之间的崤函古道,最后往东猛地一划,戳在开封、归德之北的黄河滩。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三处!”

  李若琏仰头望向地图。

  “桐柏山,南接湖广,北望南阳。

  将来大军自襄阳北上,头一个要踏平的就是这里!”

  “松疙瘩寨,卡死在崤函古道上。那是关中通往洛阳的咽喉命门!

  八旗兵要是从陕西往河南调,这条道是必经之路!”

  “黄河滩区,就趴在建虏漕运的命脉上!

  建虏在河南搜刮的民脂民膏,全要走黄河运往北直隶。

  范慎行这帮人在芦苇荡里出没无常,建虏的粮船就一日不得安生!”

  朱由检转过身,看向李若琏。

  “这一万人,确实打不了阵地硬仗。

  可只要大军北伐的战鼓一响,他们就是扎在清军五脏六腑里的三根尖锐铁钉!

  洪承畴在前线调兵运粮的关口,突然被各处寨子冲出来劫掠,造成混乱,乱建虏全军的阵脚!”

  李若琏意识到军事部署不是自己的职责,自己多嘴了。

  重重叩首:“臣愚钝!”

  朱由检缓缓说道:

  “你说他们成不了大事。”

  “北京城里那些食朝廷俸禄几十年的公卿大臣,闯贼一进城,争先恐后去递降表!

  建虏一入关,又赶着排队去剃头迎降!

  那些人读的是圣贤书,穿的是禽兽补服的大红袍,他们成了什么大事?”

  “反倒是这些山里刨食的百姓。

  朝廷欠了他们多少年的赈济米?

  加了他们多少年的辽饷、剿饷、练饷?

  流贼来了抢他们,官军来了也抢他们!

  按理说,全天下最该恨大明的,就是他们!”

  朱由检嗓音里带上了几分沙哑。

  “可如今,就这么一群人,在满地腥膻、鞑子横行的中原,还牢牢守着我大明的衣冠。

  奉大明正朔,待王师北伐!”

  “朕……愧对他们。”

  王承恩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皇爷!皇爷万莫如此说!”

  李若琏伏倒在地,额头贴紧地面。

  朱由检摆手制止了他们。

  他在暖阁内踱了两步,平复下翻涌的心绪,重新走回御案后坐定。

  “凌駉说得对。”

  他拾起朱笔,在桑皮纸边缘空白处快速写下几行字。

  “这些寨子,眼下绝不能动。

  只要露头,洪承畴定会调重兵围剿,一万人拼光了,河南的火种也就灭了。”

  “传朕的口谕给凌駉!”

  李若琏微微抬头听令。

  “告诉诸寨,朝廷知道他们的忠心。

  朝廷不要他们现在拿命去拼,只要他们守住山寨,守住人!

  人在,寨在,大明很快就会北伐!”

  “各寨寨主的姓名、寨址、丁口,让凌駉造一份清册,秘密送回南京。

  兵部封存,不许外泄半个字,将来王师北伐,按册论功,一个不落!”

  朱由检话音一收,视线再次落回那歪斜的墨迹上。

  “传旨太医院,挑医术最好的正骨圣手,扮作游方郎中,随下一批锦衣卫暗桩北上。

  去给凌駉瞧瞧他的手。”

  “告诉凌駉,好好活着,等王师堂堂正正地站在归德城头上!”

  李若琏抱拳领旨。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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